无畏探索者浮出“游移湖”水面

纽约时报
2017年10月18日

作者:南希·普林森塔尔

2017年10月18日

 

二十年前,张怡(Patty Chang)以其极具挑衅性的身体向视频与表演作品崭露头角,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或许是《鳗鱼》(1999)。这件视频的标题已经点明了她衬衫下蠕动却不可见的东西——它制造出一场滑稽而又强烈的、近乎情色的骚动。在另一件同样著名的早期视频中,她与父母各自嘴对嘴地交换了一颗洋葱,眼泪随之涌出。

 

在这场备受期待的展览——她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中,张怡(生于旧金山,工作于洛杉矶)创作了一件融汇多种媒介的装置作品,主要由新作构成,重新审视了她早年对身份及其游移边界的探讨。这场名为“游移湖2009—2017”的展览正在皇后区博物馆展出,引人入胜,又令人深为动容。它大体上将焦点从艺术家的身体移开,转而以流动的水为隐喻,触及从性别流动性、互联网漫游,到气候变化与移民等一系列议题。展览由岩崎瞳策展,既涉及一个孩子的出生与一位父亲的辞世,也涉及更为宏大的失落——语言、文化,乃至塑造它们的地理面貌。贯穿始终的一个主题是物质与心理层面的不稳定,以及溢出单件作品边界的意义;它有时难以捉摸,却始终有力。

 

展览开篇是两件视频,分别投射在巨大的碎块胶合板屏幕上。其中一件中,张站在齐大腿深的冰冷灰水中,擦洗一头在纽芬兰附近岛屿上被冲上岸的死鲸。鲸尾随浪漂浮,巨大的头部却牢牢搁浅在滩上。你听得到饥饿海鸥的鸣叫,也感觉得到动物尸体的恶臭。(在一次电话中,艺术家回忆说,站在鲸鱼身旁时,她感到一种深沉到取代了思考的重量。)相邻的视频里,张进行着另一种仪式性的清洗,这回是擦洗一艘大型商船锈蚀的船体。在乌兹别克斯坦,曾属于辽阔咸海的许多船只也同样搁浅在那里;由于苏联时代的灌溉工程,这片水域已急剧萎缩。

 

在这个四处奔波的项目历时八年,张经历了怀孕,也初为人母。项目中包括一批照片,不规则地安装在胶合板迷宫中,画面是一只又一只小碗,盛着她在旅途中挤出的母乳。这些照片在更大项目内部构成一个系列,题为“喷乳反射”,既指泌乳,也指初为人父母时如过山车般的情绪。在作品生命周期的更远处,是小监视器上成对播放的视频,主角是艺术家的父母。其中一个视频里,母亲的声音和婴儿的哭声,叠加在另一个视频中她为父亲唱的歌上;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医院病床上。张说,父亲患进行性痴呆已有十年,“所以哀悼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是她所探讨的若干濒临死亡的边缘状态之一。(此外还有一次未遂的自杀。)

 

展览的情绪在接下来的一组作品中发生转变,短暂重现了早期表演的气息。这组作品以女性排尿装置为题,既有市售产品,也有自制器具。正如张女士在三通道视频中所演示的——其中部分段落极为好笑——这些装置让女性得以站着小便。只见她面无表情地表演男人那套动作:摇晃一只改装过的塑料瓶,抖出最后几滴。围绕厕所使用权的争论甚嚣尘上,艺术家对此给出了一个揶揄的转折:她以一种不失庄重的闹剧,冲击了性别之间、以及身体与其配件之间的边界。

 

她还将人类的摄入与排泄视为一个人的生态系统。她喝过水、又装满自己尿液的水瓶,是一张大型照片的主题,照片故作严肃。此外还有一系列恶作剧般的吹制玻璃雕塑,以各种人们熟悉的商业瓶型为原型。它们被切割、杂交,有的让人联想到气球动物,有的则因锯齿边缘被匆忙缠上包装胶带,像是监狱里的武器。项目的最后一部分从另一个角度探讨补水这一主题,将张女士带到了中国的南水北调工程——世界上最长的输水道。一张尺寸相称的巨幅照片悬挂在皇后区博物馆那件巨大而闪烁的模型上方;那是1939年世界博览会的卡茨基尔流域模型,该流域为纽约市提供饮用水。

 

最后一个展厅里陈列着各类档案材料,其中包括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1938年的著作《游移湖》——本次展览的标题即借自该书。书中讲述的是中国动荡的维吾尔地区罗布泊一片消失的水域,张曾亲赴那里。一则杂志广告显示,20世纪60年代,大众汽车曾以赫定先生的名字命名一款露营车;我们还得知——至此,信息已如潮水般涌来——他曾是纳粹同情者。这些冷僻的材料唯有凝神才能理清,却迫使我们反思:我们究竟能笃定地知道什么,以及不可靠的叙述何时会将我们置于溺没的危险之中。

 

皇后区博物馆展出的一些作品,可与另外一些探讨私密身体功能的创作相类比:拉格纳·基亚尔坦松的冰岛表演作品,请母亲朝自己吐口水;米卡·罗滕贝格以摄入、排泄、汗水与喷嚏为主题的视频史诗;以及珍妮·安东尼那件石像鬼形状的铜制排尿装置——她曾以此在屋顶拍摄了一张照片。

 

然而,张怡的感性之所以独树一帜,在于一种悖论式的复合:既有袒露,又日益含蓄。在早期作品中,对观众和艺术家而言都最为艰难的一件,是一场表演:观众通过直播(双关语有意为之)视频,看着艺术家在另一个房间里吃下过多食物,最终不可避免地又吐了出来。此后,她的作品不再那么直白,逐渐演变为一部主要以第三人称讲述的家庭与社会自画像。张怡所描绘的主体,其边界是流动的,而其隐私在她有时令人错愕的坦率中依然得以保全。她能做成这件事,是一种令人目眩而深受启发的从容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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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评论的印刷版于2017年10月20日刊于《纽约时报》第C22页,标题为:一切都不稳定(这让一切都变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