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 用幻相照见幻相

Numéro China, 2026年7月31日

在见到陆扬"本人"之前,我们似乎已经"见过"他的千百身影,在游戏里、在屏幕上、在讲座上,又或者,在虚拟引擎平滑的拟态环境里。

但这印象似是而非,散佚在百千幻镜里,到最后,甚至"见"这个字本身也需要解构。"DOKU"系列中,观众从明面上被拉入艺术家创造的数字实体世界中,以虚拟化身观相,而暗处,更多无人知晓的故事已经悄然发生。

"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无量寿经》

日本伊豆修善寺有一处古老温泉,名为"独钻の酒"。传说中,弘法大师空海曾以独钻井击打河中岩石,使温泉涌出。独钻井是密教法器,象征智慧,也象征破除愚昧。

这个地名与法器,后来在艺术家陆扬的"DOKU"世界中形成一种近乎隐秘的回声:"DOKU"取自《无量寿经》中"独生独死"日语音译的缩写,而"独钻"在字形与音感上又与DOKU贴近。它们并不构成一种被设计好的象征系统,却像是一条潜伏在地理、语言与信仰之间的暗线。

《DOKU:The illusion》是陆扬从2019年起持续创作的同名世界的最近一个篇章,在路易威登基金会威尼斯空间,展览呈现为一场盛大的幻象婚礼。LED屏幕被摆放在如同祭坛的位置上,观众被天花板顶的镜面反射映入虚空。计算机图像(CG)平滑的运镜几乎令观看者坠入摩擦力消失的异世界——而DOKU,位于这个世界里。他们头戴花冠,身状翼然,CG表皮剖开——里面的骷髅令人茫然,却不令人骇然。

当观众被这一切围绕,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说的那种艺术的仪式体验(Cult experience),将从纸面落入现实。而这种如堕入虚空的无生感,又被公路电影的某种代入感安抚。在伊豆悬崖,或靠近海岸,或空观海浪,意念在磨麻之间浮现——这里也是陆扬日常无数次拜访、修行、冥思的地方。场景、情节不以线性的方式推进,而更像在"缘起性空"的状态中显现。

高速运转的数字影像、无性别的虚拟化身、电子乐、色彩鲜明的图腾——从早期的《Uterus Man》(《子宫战士》),2013)到后来的"DOKU"(2019—系列,外界也常以这些强烈的元素,"识别"陆扬的作品,从性别、身体、身份、后人类等当代艺术关键词,来分门别类地"解构"他的创作。

这些路径可以作为进入作品的方便法门,却并非抵达作品的终点。

"DOKU"打开的种种疑问,不是关于"身份如何被定义",而是"定义本身如何生起"。从世俗意义上理解,所谓分别心,是人的意识不断区分"我与他""男与女""真实与虚拟""主体与客体",并由此执着于某种固定名目。陆扬创作的角色并非先被置入某种社会分类,再由分类决定意义——相反,它是在生命经验、欲望、死亡、恐惧、轮回、梦境和意识的变化中显现。性别、身体、主体、现实、虚拟,在此都不稳定的本质,而是暂时生成、暂时被认取的"外相"。

因此,陆扬的作品更接近一种持续的观察:观看一个符号如何被命名、被解释,又如何迅速被转化成标签;也观看外界的分类本身,如何成为另一重被执着的幻影。

陆扬的创作一直处在一种边缘、边观察、边消化的状态。谈不上享受,只是顺应变化,借力打力。从《DOKU The Self》(2020—)、《DOKU The Flow》(2024)、《DOKU The Creator》(2025),再至今年的《DOKU The illusion》(2026),DOKU系列世界观层层展开。

从字面意思看,四个章节,在有意无意中形成一组连续的叙事:自我(Self)如何显现,状态如何流动(Flow),创造者(Creator)如何形成,再到何以观幻(illusion)。作品中的身体、场景、欲望、技术和信仰图像,并不是为了构成一个稳定的叙事宇宙,而是在不断生成、变形和消散。

四个阶段包罗万象,关乎人之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也是不断穿越幻觉的修行过程。陆扬常提及"以幻修幻"。人所执着的现实如梦亦如雾,那么一切科技媒介、虚幻影像、绮丽造景、欲望景观、荒诞陆离、生死轮回,都是不断穿越"幻相"的观照之镜。

所以,观众从这样一份景观盛景中得到的,也许是朴素不过的道理:我们所想的无非是不把技术进步视为发扬积极自由的造世力量,也不把灵性追求作为保护消极自由的美学外光。

我们凡所能用感官体验到的,本身已在"幻觉"中;我们意识凡所能察觉的,本身已在"妄想执念"里;我们凡所能辨别现实的真与假,也始终在技术物构设的"虚拟与现实无缝融合"的乐观主义想象,与道家哲学"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的认识论疑问之间轮番交替。

在这样的世界中,并无一个可以被永久安置的主体位置。数字技术与现实碰撞,都是"虚构"的手段;而静坐与创作经验,则成为观看"幻相"的方式。

Numéro Art:"DOKU"系列的最新篇章很像一部取景伊豆高原的公路片,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影片又描绘了一场什么样的旅程?

陆扬:《DOKU: The illusion》有138分钟长,很难用一两句概括。影片里的风景、赌场、地铁等场景,都只是这段旅程中的一部分显现。它们并不是被我拿来构成"现实"和"极乐世界"的简单二元对照,而是不同层次的幻相:自然风景、娱乐场所、交通系统、虚拟空间、梦境、历史地点,在同一条旅程中依次展开,又彼此渗透。

伊豆对我来说完全不是一个外景地。DOKU系列的作品,是我这几年来在伊豆悬崖边冥想、观海中海涛构思形成的。伊豆高原本身就很奇特:海岸、温泉、隧道、山路、游乐园、蜡像馆、小型博物馆、佛教历史和旅游景观混杂在一起。它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纯粹现实的地方,更像是现实中已经存在的梦境界面。

 

为什么选择公路电影这样一种表现形式?在穿越幻相后,你是更想建一个理想世界,还是接受"独生独死"的状态?

公路片天然对应一种不断移动、不断穿越的状态。公路片的目的是不在于抵达最终目的地,而是让多重世界在移动中不断展开。DOKU在旅程中经过的每一个空间,都像是一种认识的投射:有些像极乐,有些像地狱,有些很日常,有些很荒诞。但它们没有绝对的高低真假之分。

所以,这部作品的主旨并不是要从幻相中逃出去,去建立一个更理想的世界。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让所谓"理想世界"本身也显露为幻之相。佛教里常说世界如梦、幻如、如镜中影、如魔术变化的幻象;我感兴趣的不是简单说"世界是假的",而是追问:那个判断真实与虚假的"我",是否也在定极幻相之中?

"独生独死"对我来说不是悲观的结论,而是一种必须被正视的存在状态。每个人最终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身体、梦境、执着、死亡和意识。DOKU的旅程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永久安住的理想世界,而是在不断穿越中,观看这些世界如何被制造、被相信,又如何被识破。

 

呈现展览时,你如何转化了空间场域的气质? 

你曾经说过,自己不是主动选择了艺术家的道路,而是恰好艺术家的身 有一个关于现实与幻相、醒与梦、虚拟与物理之间结合的结构。我把它转 份可以帮助你感受兴趣的学科结合在一起探索,比如说计算机技术(计 化成一个类似婚礼教堂的空间:现实和幻相仿佛在这里举行一场仪式性 算机图形、动作捕捉)、生物科技、音乐、舞蹈,那在 DOKU 这个系列 的结合。路易威登基金会威尼斯空间的展厅,就是从影片的婚礼场景中提 中,这些是怎么结合的? 取出来的。观众进入展厅时,不只是站在外部观看作品,而是进入其中, 我关心的问题本来就不属于任何单一学科。 成为宾客和见证者。 技术、AI、游戏引擎、音乐、舞蹈是创作媒介;佛法不是工具,而是我理 LED 屏幕被放置在类似祭坛的位置,佛像、生命之轮和镜面天花共同构 解生命、死亡、幻相和我的根本参照。DOKU 系列不是在展示这些领 成一个介于影院、教堂、圣域和幻觉空间之间的场域。镜面天花板会把观 域如何被连接,而是在用它们处理生命、死亡、幻相、意识和我执这些问题。 众的身体反射进展厅之中,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站在幻相之外的旁观 工具会变,但问题一直在那里。 者,而是已经被卷入这个观看机制之中。它更像一个临时的仪式场:让 观众进入影片的内部,成为现实与幻相结合时的见证者。在不断穿越中, 近年来你更多在日本生活和工作,也常常处于相对独处、闭关的状态。 观看这些世界如何被制造、被相信,又如何被识破。 这种生活节奏是否影响了你的创作?你会如何把创作与静坐这样的日常 影片中出现的虚拟化身 DOKU,令人想到佛学中的"无我"与科技哲学 状态放在一起?而"人于浮世,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这句话,是否也 中的"后人类主义"——是否可以说这样理解,二者都超越了对于自身"相" 描述了你这样近乎独自面对一切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的执着?你也提到,对《圆觉经》"以幻修幻"的参悟是支撑这一系列作 我的生活节奏与天性确实比较适合长时间独处。对我来说,独处和闭关 品的世界观,你是如何融会这些不同心得的? 并不是一种艰难状态,相反,它比持续与人相处要简单、清楚,也快乐得多。 我不会主动把自己的作品放进"后人类主义"这样的理论标签里。我压根 我需要独自观赏、消化、构思和创造。外界有时会把这种状态理解为孤独, 不知道"后人类"是什么。对我来说,DOKU 更直接地来自我对佛教思想 但对我来说,它反而是最自然、最有效率的生活方式。 中"无我"和"如幻"的体会。 静坐和创作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分开的。二者都与观看有关:观看身体, 佛教讲"无我",并不是简单说"我不存在",而是提醒我们:我们平时执着 观看意识、观看执着如何出现、变化、消失。创作不是对这些经验的解释, 的这个"我",并不是一个固定、独立、永恒的实体。它是因缘暂时和合而成的, 而是在另一个层面继续面对它们。 是不断被感受、记忆、欲望、分别心和执着组合出来的显现。痛苦很多时候 例如,我的作品里有痛苦,也有极乐、欲望、幽默、荒诞、速度、死亡、轮回、 候正是来自我们把这些暂时的显现误认为真实、固定、属于"我"。 技术、舞蹈、音乐、游戏感和宗教性。它们不是服务于一个单一的"痛苦 在《圆觉经》里的"以幻修幻"对我很重要。我的理解不是要逃离幻相,也 叙事",它们共同构成我对生命和幻相的观点看法。 不是在幻相之外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真实世界,而是这样:既然我们执 痛苦只是生命经验的一部分,不是我作品的全部。我的问题更大:生命为 着的现实本身已经如梦如幻,那么虚拟影像、AI、游戏引擎和 DOKU 这 什么会执着?幻相为什么会被相信?我们为什么不断在欲望、恐惧、快乐 样的如幻之身,也可以反过来成为观察幻相的工具。 和痛苦之间轮回? 用幻相照见幻相,用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化身,去观察我们平时执着的那个 "独生独死"当然和 DOKU 有关,但它不是一种悲情表达。它更像是一 个存在事实:没有人可以替代另一个人"经验"自己的生命、痛苦、死亡 和觉察。创作也是一样,最终还是要自己面对、自己穿越、自己承担。 所以影片中出现的多个 DOKU,并不是为了证明某个理论,也不是简单的 "数字人分身"。它们更像是不同的显现、不同的观看位置、不同的梦中身。 它们让"我"这个概念不再那么坚固:当一个"我"可以被看见、被分裂、 被替换、被重组时,我们也许会开始意识到,平时认为最真实的自我,其 实也只是因缘和合中的暂时显现。对我来说,这不是科幻设定,而是一种 观看我执的方法。 DOKU 是我在作品中使用的角色媒介,是我创造出的一个"幻相",DOKU 不 是我的"数字分身",也不是一个需要被讨论是否拥有独立感受或主体性的对象。 

 

既然 DOKU 不是任何数字分身,那 T 们的存在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既然我们执着的现实和自我本身也是如此的,那么我可以借用另一个更明 显的幻相——DOKU、虚拟影像、游戏引擎、AI 生成的世界——去反观 所谓真实的"我"。DOKU 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的真实身份,而是作为一 个方法,让"我"这个概念在作品中被观看、分裂、重组和拆解。 我关心的不是"哪个 DOKU 才是真的",而是为什么我们总是需要一个真 的、唯一的、固定的"我"?如果 DOKU 是一个幻相,那么我们平时执 着的"我"也同样是一个更深、更难以被动的幻相。DOKU 的意义就在这里: 用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幻觉,去观看另一个被误认为真实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