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移北:听见无声之物

IDEAT理想家
张馨竹, 2026年6月21日

作者/张馨竹

*原文发布于2026年6月21日

 

日常之物的痕迹,如何被重新看见?

“物”为切入点,UCCA陶美术馆呈现的展览“物中藏信”正是一种重新学习观看的邀请。在周啸虎与张移北两位艺术家的委任新作中,物质并非被动等待解释的容器,而是在形成、流转与存续中积累印记,既是时间的见证,也介入历史。两位艺术家以不同的创作路径回应这一命题。

前者从沉船瓷、航海遗存等历史材料出发,追索文明流动留下的痕迹;后者则将目光投向当下,在自然与技术、生命与信息交织的现实中,探寻那些潜藏于日常之中的微弱信号。从一楼周啸虎构建的文化场域中走出,拾级而上,进入张移北的二层展厅,那里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寂静。这里没有流水,也没有鸟鸣,展览名为流水与雀鸟之声”,现场却近乎寂静。被放大的植物种子、随处可见的修理工具、从天花板上悬吊下来的毛熊布偶和两盆迷你仙人掌散落在空间中......它们既像从日常生活里被暂时搬运到展厅,又像原本就属于这里。观众走进去时,会感到身体对空间的迟疑,脚步变慢、视线游移,感官开始寻找那些没有被说出的东西。

 

感知的入口

当下的我们很少真正缺少信息。屏幕上的新闻、远方的战争、石油与黄金价格的波动,以及几周便迭代一次的AI技术,它们不断把我们推入新的信息刺激之中。但也正因为如此,感知那些不以语言出现的东西反而变得愈发困难。比如一阵风掠过皮肤的触感,家中植物的状态,公共空间在人与人、人与环境之间建立的隐秘连接,或是一种材料本身真实的重量、温度与质地。信息越是汹涌,我们的感受反而越迟钝。

这种迟钝并不偶然。长久以来,我们习惯了源源不断的材料供应,却极少真正注视构成物品的材料本身。日常生活中的铝、玻璃、陶瓷、大理石被当作沉默的背景,我们在使用它们,却很少感受它们,它们被加工、被运输、被消费、被遗忘,最终成为生活秩序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但在张移北的创作中,材料并非被动地接受塑造,它成为不可或缺的对话者。材料存在一种复杂的质感,介于直觉与关系之间,也介于技术、情感与生命经验之间。可以说,张移北的创作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回到感知本身的路径——各种各样的材料以其自身的重量、温度、形态和彼此之间的连接,帮助人们重新找回一种更直接的感知能力。

走进“流水与雀鸟之声”的展览现场,那些被放置在空间中的物件携带着生活痕迹,却没有被整理成一个以人类为中心的叙事。没有明确的主次、也不急于向观众解释自身,相反,它们像是各自保留着一段尚未说出口的经历,等待观众以身体靠近。空间的安静,也是展览的一部分。

材料是物,而物本身就有着记录的能力。石头记录地质时间,植物种子记录季节和气候,物质天然蕴含的信息,不依赖人类语言的赋予,印记在逐渐沉淀中形成。张移北的作品《流水与雀鸟之声》(2026)中,她便将目光聚焦于当下,那种自然界的周期性变化,根植于环境之中的信息。正如物候学所关注的那样,季节、气候与生命活动之间存在着持续的关联,而这些关联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在铸铝、大理石和拾得物所构筑的场景中,观众可自由穿梭其中,以身体重新建立与物之间的关系。不过,作品并未以真实声响模拟自然,寂静是贯穿始终的。而这也让身体经验和内在感受成为主导,当观众在物件之间绕行、停顿、靠近,又与它们保持距离时,身体不再只是观看的容器,而更像一个接收器,开始捕捉空间中那些微弱而持续的信号。

 

材料与直觉

在讨论张移北的创作时,外界常将她归类为以材料为出发点的艺术家。但在她的作品中,材料既非绝对的概念、也非被动的工具,它们与艺术家共同生长,进而成为作品。

1992年出生于大庆的张移北曾在伦敦接受雕塑学习,如今工作生活于北京。她并不把雕塑理解为一个稳定而封闭的物体。于她而言,雕塑更像是一种关系——是材料与空间的关系,是物与身体的关系,也是直觉与现实之间不断试探的关系。

作品中的材料跨度也极大,从铝、硅胶、钢铁、玻璃、树脂,到大理石、陶瓷,以及拾得物与现成品。外部观察者往往关注材料的构成,但更深层的命题在于,不仅是艺术家运用材料创造作品,材料的特性也在反向塑造艺术家,使后者成为前者的延伸与反馈。在她看来,艺术家挑选材料,将其组合为潜意识的参照物;但与此同时,艺术家也被材料所选择、所移动。

铝的冷硬、硅胶的柔软、玻璃的脆弱、树脂的凝固感、大理石的沉重,它们都不是中性的。张移北依靠直觉进入空间,选择那些在当下感觉“对”的材料,通过重塑、挪移和即兴组合,使作品逐渐成形。草稿或模型并不一定是创作的第一步,作品常常是在与材料的相处中慢慢发生的。因此,她的创作并不是从一个预设观念出发,再寻找合适的材料去说明这个观念。相反,她更像是先进入一种尚不清晰的感觉,再通过材料把这种感觉一点点推向可见。

这种双向的塑造关系,同样体现在她对“信号”的感知中。她着迷于信号的抓取与接收,看重的并非信息被准确翻译成意义,而是发送与接收之间产生的流动感。在美术馆室外创作的装置作品正是这种感知的延伸,那棵以伪装信号塔为灵感的“仿生树”会在现实中发射人类听不到的频段,防止鸟类筑巢,从而维持人类社会的基站运作。信号可能抵达,也可能在中途消失,但只要流动发生过,关系便已经存在。

 

重新练习感受

在创作中,张移北并不总是从一个明确主题或概念出发,而更多来自创作当下的状态、情绪与感觉。然而,她也并非任性妄为的创作者,但她相信感觉所承载的远比意识所能把握的更多。

那些被认定为确定的知识与观念,往往源自混沌模糊的感觉,可一旦被固化为可言说的语言,便失去了原本丰富的内涵。因此,她的作品拒绝快速解读,她选择硅胶、钢铁、玻璃、树脂等冷感材质,通过融化和拼接等方式赋予其有机的生命力。她也将自身转瞬即逝的情绪与这些无生命的材料相连,让柔软的、冰冷的、开心的、抑郁的一切最终凝结在作品中,成为一种不需要被定义的存在。

面对她的作品,观看者首先需要放下那些深植于意识中的知识和概念。与其着急追问“这件作品是什么意思”,不如先问自己“我在这里感受到了什么”。是冷,是硬,是迟疑,是不安?还是某种无法说清的亲近感。

并非反对理解,而是把理解稍稍延后。张移北始终希望观众不急于解读,而是先设身处地地感受。当你站在那些材料之间,感到自己的身体被空间牵引、被沉默包围、被某个细节突然击中时,其实你就已经“接通”了她的信号。那一刻,作品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成为一种正在发生的关系。

当时代的喧嚣不断削弱我们的感官,张移北的创作恰恰提供了一条返回感知的路径。一组看似散落的材料之所以能构成场域,从来都不依赖外在的框架,而在于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正是这种关系,为我们重新打开了觉知的门。这里没有声音,却让我们听见物质之间的流动;没有具体的叙事,却让我们读懂物与自我之间的记录。当信息不断加速、感知不断被压缩时,张移北提醒我们,需要重新打开接收信号的能力。

于是,在那片沉默之中,我们终于开始听见无声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