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鲸鱼头骨、沉船和路由器在低语
文/ 孙佳慧
原刊载于 NOWNESS 2026年5月27日
沉船、陶瓷、石头、金属、“鲸鱼的骨头”、像树一样的信号塔和银色的路由器,各式各样的物件散落在空间中,共同构成一个“感知的现场”。不同时间、空间与文明的信息在这个场域中重新拼接。某种电影般的结构隐约浮现,观众经过其中,像进入一场持续发生的蒙太奇。
今天,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习惯通过屏幕理解世界,影像流、即时信息、算法推送、AI生成内容……图像快速切换,信息不断刷新,视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们的“感知”也越发变得单一。
2026年4月3日至6月21日,UCCA陶美术馆正在呈现展览“物中藏信:周啸虎 & 张移北”,试图重新把人与世界的连接拉回到一种更缓慢、更迟疑,也更接近身体经验的状态之中。周啸虎通过陶瓷、航海、沉船与全球贸易历史,重新回望“物”如何塑造文明、欲望与世界秩序;张移北则将目光投向当代社会那些无形的信息网络,借由信号塔、工业材料与潜意识经验,追踪人与世界之间那些难以被语言解释的联系。
NOWNESS此次来到江苏宜兴的UCCA陶美术馆。它由隈研吾建筑都市设计事务所设计,位于丁蜀镇陶二厂文化街区的核心区域。在美术馆外是咖啡馆、集市和各种零食的餐车,孩子们在广场上嬉笑打闹,偶尔会充满好奇地推开美术馆的大门,盯着那些沉默的展品。
当信息越来越无形,“物”是否还保存着另一种古老而真实的传递方式?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在展厅内部缓慢交汇。那些停留在材料纹理、时间裂缝与现实表面之下的信息,也伴随着观众的游移而显露不同的内涵。
张移北 聆听“流水与雀鸟”
张移北将自己的展览命名为《流水与雀鸟之声》,但进入展厅时,你却无法找到任何实际声源。空间展陈近乎于一种空灵的寂静,四处散落着大理石雕刻的物件,只是近看才有时空的错位感:等比例的路由器、被掏空的石船、青铜与铝拼合的人体部件、枯萎的仙人球、被放大的种子……
“这个题目不是去形容这个展览,它更像是展览中的一部分。”张移北说,“我希望观众可以在无声的展厅里,想象到一些声音,一个回忆,或是新的思绪、一个故事。”艺术家让观众自己成为“传感器”,在记忆库中调取流水的形态和鸟鸣的节奏,借物调取信息。
在这次展览中,她不再强调概念,而是追求“有意识地进入无意识”,全凭材料会告诉她该往哪里走。展览中的大部分作品来自她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被丢弃的玩具,日常角落里被搁置的清扫工具,散步时拾取的种子……她将它们带回工作室,观察、触摸、等待,直到直觉发出提示。例如那颗枯萎的仙人球——曾是她最喜爱的植物:两个球叠在一起,下面的烂了,她把上面的掰下来想重新栽种,却因太忙搁置,于是球慢慢枯萎,一天天更接近死亡。因为不舍,张移北把它翻制成雕塑,让它再次“复活”。
张移北的作品充满材料的“错位”。大理石被雕刻成路由器,青铜与铝被塑造成被挤过牙膏,或是肢体末梢。“材料背后有很多不一样的状态,每个人会赋予材料不同的‘分身’。”她对材料的敏感不止于视觉和触觉,更关注其“社会生命”——价格、产地、开采方式、流通路径。展览中的大理石来自四川、意大利等不同产地,价格天差地别,但“作为材料,它们是平等的”。
金属部件原本计划全部使用青铜,但美伊局势导致铜价暴涨,她改用铝。铝更轻、颜色更搭,市场价格却远低于铜。这些铝制部件是全球资本流动在微观层面的显形。物质从来不是中立的——它们承载着价格、政治、历史。馆外巨大的锯片是她切割石头实际使用的工具,也成为了展陈的一部分。“石头从山上被切割下来的时候,从一个活着的原有位置到了一个死亡的位置。但因为它被切割、打磨,它又有了一个新的生命状态。”生与死在她看来是一个连续的循环。
我们不可以凌驾于“物”之上
展厅外,一棵仿生树信号塔横向倒放,这是张移北来宜兴做田野调查时的发现。这些伪装成树的通讯设施把技术隐入自然风景,将信号发射出去,连接着疏离的人们。“我们当下的社会,人与人之间没有特别多的联系,但通过公共设施,它把不认识的人、疏离的状态又给连接到一起了。”这棵“树”会主动驱逐鸟类,发出的特定波长让鸟无法落窝。“挺悲伤的。”一个本应“属于”自然的仿生树,却在驱逐自然,似乎在讲述着当代人尴尬的处境:我们用技术模拟自然,却与自然愈发疏离。
张移北将“物候”概念引入创作框架。物候本指生物受环境影响产生的周期性现象——植物开花、动物迁徙、候鸟来去。
在她看来,当代社会同样存在有一套“物候”:信号塔的电磁波、路由器的数据流、种子的随风飘散。这些看不见的流动编织着社会的神经脉络。她考据了明清小冰河期的历史:气候变迁通过连锁反应引发资源危机,木材短缺迫使社会从伐木转向燃煤,进而引发经济结构的系统调整。
“环境”不只是自然生态,也包括城市、科技、信息流共同构成的场域。在展览现场,身体、植物与工业制品被并置,她邀请观众成为感知的“传感器”,用身体感受材料传递的温度、重量、质感,以及它们在静默中激发的情感和记忆。“我希望观众不要去想象这个展览在做什么,完全像游山玩水一样去感觉就好。”
无声的展厅反而激活了最丰富的声音。每个人听到的流水都不同,溪流、海洋、冰川、水汽;每个人听到的鸟鸣也不同,清晨窗外的麻雀、山林中的杜鹃、童年记忆里的某种叫声。这个展厅没有缺失声音,它把声音还给了每个人的内心。当外界的声音消失,内心的声音才会浮现。
如今看,将周啸虎与张移北并置最终完整了“物中藏信”的概念。周啸虎通过追踪物质在历史时间线上的流转提供“纵向”的视角;张移北则在“横向”的维度观察物质在同一时空中的多重分身。他们都拒绝了同一种观看:把人放在中心、把物当作背景或工具。
“我们不可以凌驾于物之上。”周啸虎说。物质之内隐藏的,不仅是信息,更是一种能动性。物在行动,信息自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