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移北:“物”既是历史见证,也具有“表达”的能力
文/ 王凯梅
原文刊载于 ARTing艺术派 2026年5月21日
展评:
周啸虎的“全景舞台” VS 张移北的“即兴演出”
2026年,整个世界依然面对战争、疫情、气候变化、贸易壁垒、民粹主义带来的分化,什么能够弥合这一四分五裂的格局呢?
那些来自对人类文明源头的艺术探讨,或许仍是一剂良药。
UCCA 陶美术馆推出的展览“物中藏信:周啸虎 & 张移北”是其中一个有效的案例。
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中,宜兴所承载的历史往事,与景德镇一样,都会牵动起一部从原材料出发的东西文明交流和贸易史。于景德镇而言是陶瓷,于宜兴而言则是闻名遐迩的紫砂茶壶。在东西方的交流中,那些散失在文明互动的跨文化空间中的认知,带着时代的误解与偏差,汇聚在中国与世界交融的洪流中。这个合流的过程从来不是单向的,而是互通有无的双向流动的过程,这可能是自马可·波罗开启的“前全球化”传递的最早信息。
4月,我去江苏宜兴观看 UCCA 陶美术馆展览“物中藏信:周啸虎 & 张移北”。立于美术馆面前,可以看到建筑师隈研吾的雄心,他为建筑外立面选用了当地手工烧制的陶板,紫砂自然渐变的窑变色彩华丽又安详地矗立于天地之间。
在宜兴 UCCA 陶美术馆里,两位来自不同世代的艺术家:周啸虎(1960 年出生于常州)与张移北(1992 年出生于大庆)以“物中藏信”为主线索,被并置在同一个展览上。策展人姚梦溪详述了展览标题包含的两层意涵:作为历史见证的物质蕴含的信息,和具有表达与创造能力的物质表达的信息。在这个展览标题下,周啸虎的展览“亚洲之锚 | 沉船瓷与压舱石”在美术馆一层呈现;二层展厅则呈现以“流水与雀鸟之声”为主题的张移北的展览。
在进入展厅前的一刻,单单品味这两个风格迥异的展览标题,我就预感到,这个展览会是两位走过完全不同的认识世界的路径、持有截然不同工作方法的艺术家,对同一个主题给出的多重回应。
张移北|依赖直觉,轻松上阵
当一个“以研究作为方法论”的“60后”艺术家致力于汲取历史的吉光片羽,构建与世界的关系的时候,“90后”艺术家张移北的创作则更关注以自身感知为核心演变而成的风景和信号。“流水与雀鸟之声”展示了一个依赖直觉、观察自然和自我的艺术家的轻松上阵。
沿着美术馆通往二楼的平缓阶梯拾级而上,从一位高空悬挂的潜水蛙人身边走过,再次感受一下周啸虎用南宋沉船“南海 I 号”的打捞场景呈现的一块海,就进入了二楼张移北的展览现场。
这里通畅的空间设计和由木构件构成的大屋顶,凸显了隈研吾的建筑理念:用自然材料创造透光、呼吸、流动的空间,一个让人心情舒畅起来的地方。
很快,你发现,脚下的红陶砖块上散落着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的植物种子和缩成一团的海胆。青砖垒筑的墙边堆放着与实物相仿的水桶和工具箱,一对行走中的腿离奇地倒立在地板上,朝向天花板的鞋底上还安放着两盆迷你仙人掌。宽敞的台阶上躺着巨型的不知名的种子,还有被放大的玩具船。用完了的洗发露瓶子,打开了一半的豆豉鲮鱼罐头……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绝不是那个你熟悉的以人为中心的场景。
无论是从天花板上悬吊下来的毛熊布偶,或是被放大的看似内脏器官的种子,必须提醒,这些都是艺术家用大理石、花岗岩、铸铝和砂岩创作的雕塑作品,它们在此地此时,正在与展示空间构建成无缝连接的嵌套关系。无需更多文字描述,展览现场全程洋溢着一种颠倒认知、模糊体验的惊奇感,是需要每一个从自身出发的观众,亲身去经历的一场跌入爱丽丝兔子洞的晕眩感。植物、工具、玩具、器官……熟悉的物件被放置在不同的视角,大的变小,小的变大,生成脱离肉身的陌生感觉,如同标题中“流水与雀鸟之声”在展览现场的缺席,期待着在静观中人工与自然的交融,某种技术内化为生命的进程。
美术馆外,摆放着由 UCCA 委任创作的装置作品《流水与雀鸟之声》。这是一件由铸铝、大理石和仿生树信号塔组合而成的户外装置,是张移北在准备展览时,对宜兴随处可见伪装成树木的通信基站的再次模仿,同时也构成展览中每件作品的统一名称。
通过对一件树的仿品的再次仿制,和对同一个名字的重复使用,整个展览一直涌动着一种依赖于真情流露的重复性,如同种类繁多的物体组成的集合对同一种暗流涌动的节律的依赖,在万物共生中造就彼此。散落在宽敞展厅里的同名作品,高高低低地占据了全部空间,行走其中的观众用各自的路线图,走出自己对这个场域的感知曲调。
张移北用她奇诡的作品在这里为我们布下了一个没有航标的迷阵,让所有参与者成为完成她创作的另一部分,那艺术家的工作是什么呢?藏在物中的信息有何隐秘的昭示呢?法国哲学家德勒兹揭开了现代世界的表象,刺破机械刻板的“重复”,提倡活出真实且充满创造力的人性。张移北就是那个提取生活中微小差异的分化者,让每一个放置了她的作品的空间,变成一个意识和直觉随机碰撞的探险乐园。
物中藏信:如何继续深挖?
回到将两位艺术家迥然不同的创作归拢到一个展览主题下的“物中藏信”的主线索上,策展人姚梦溪完成了一件颇具难度的资源整合,挖掘两位艺术家创造的“物”中隐藏的信息。
张移北成为艺术家的路径映射着她的许多同代人的共同经历。1992年出生于大庆,十几岁被送到大连读初中,之后被送到英国读高中,在伦敦艺术大学读本科,在皇家艺术学院读硕士,目前生活工作在北京和上海。构建她的艺术世界的“物”包罗万象,从传统雕塑材料大理石、花岗岩到更现代的铸铝、现成品、拾来物,这些物传递的信息,被膨胀,被缩小,浮于外表或隐于肌理,带着态度和情绪,有时如梦一般缺乏逻辑,有时如作案现场一样渗透着危险和悬疑。
张移北从未确认过自己童年在大庆油田的成长经历对塑造她的艺术道路的影响,却也会在一些未经审核的地方流淌出一种或许属于童年经历的影子:对工具和器皿的着迷,对儿童玩具的把玩,以及近期她在采访中提到,对防御心理机制的关注。
开个玩笑,周啸虎这一代艺术家,如果有大庆出生的背景,大庆所在东北作为共和国长子的历史命运、“工业学大庆”的社会主义遗产可能会是他们用之不竭的创作资源;而张移北这一代艺术家却对此无感,原因恐怕是风向改变了,社会主义宏大历史叙事已经跌出了当代艺术的话题。时代变迁,每一代艺术家都与他们的时代紧密关联,是自我更新、与时代保持贴身关联,还是坚持创作者的自主性?张移北还年轻,未来重访大庆或是开拓其他可能,都还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