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耐贾尔:从火山、冰川到外太空,一位探险家拍摄当下世界的隐喻
文/ 李乃清
原文刊载于《南方人物周刊》2026年第11期总第869期
“我们并非旁观变化,我们正身处变化之中。”
艺术家、探险家及预备宇航员迈克尔·耐贾尔(Michael Najjar)喜欢背着他的摄影装备,深入地球的极端之境。
2026年1月至5月,耐贾尔的个展《动态平衡》(Morphing Equilibrium)于上海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展出,其中的核心影像作品《液态景观》和《冰川异托邦》,正是他深入冰岛火山和南北极地区实地创作的成果。
步入整个沉浸式展厅,巨型屏幕上的熔岩奔流和冰体碎裂,在耐贾尔看来,既是难得一见的自然奇观,更是理解当今世界“动态失衡”的视觉隐喻。耐贾尔借用“动态平衡”(指系统在变化中维持的相对稳定状态)这一生态学术语追问,在气候变迁、科技激增和地缘演变的21世纪,人类将如何面对一个日益“液化”的世界秩序。
为了拍摄,耐贾尔经常置身于极端环境中,在艰险的自然或技术条件下不断突破身心极限。数十年来,他在全球展开旅行探险,他登上7000米高峰、攀爬摩天大楼、跋涉活火山、横跨冰川、进入冰洞、穿越沙漠......他曾在埃隆·马斯克的星际基地近距离拍摄火箭发射,由此萌生了进入太空的想法——为了成为首位进入太空的艺术家,他每年都会去俄罗斯进行宇航员体能强化训练。
摄影创作与肉身体验的互文贯穿于耐贾尔的艺术实践,通过持续的全球行走和跨学科合作,他将自己对未来城市、太空探索及生物科技等议题的思考,融入不断演进的视觉叙事中。他的影像通过前沿拍摄和数字技术进行重构,创造出一种“后自然”景观,既显出地球令人震撼的生命力,又直视其脆弱性,由此与观众一同审视处于深刻变革中的当下世界和人类未来。
《动态平衡》开幕前夕,耐贾尔接受了《南方人物周刊》的采访。
“稳定的结构正分崩离析”
南方人物周刊:展览“动态平衡”由火山和冰川两部分组成,你如何“平衡”它们之间的关系?
耐贾尔:展览主题关于“蜕变”,看看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那些熟悉稳定的结构正分崩离析,一切都在转型,一切都在重构。我们上一次经历这种情况大约在100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二战后,整个世界有了新的概念。我们现在的地缘政治、文化、生态,放眼望去,只有危机——不是一个接一个,而是同时出现许多危机状况,而且它们在不断自动生成。由于人工智能的兴起,我们现在面临着一场超级规模的技术革命,经济、文化、科技等各个领域都深受影响。我们不知道这场技术革命结束时会发生什么,曾经稳定的周遭环境正进入某种流动状态,此次展览就是对这种破坏的隐喻,流动状态下的重构,如何取得平衡。
我选择了两个对立世界,一个是极度炎热的火山,这是隐藏在地球深处的力量,它迸发出地表。我将它比作人工智能的转变。人工智能隐藏在表面之下许久,就像突然爆发的火山,它在摧毁某种景观,同时在重建新的景观。
与之相反,另一个是极寒北极的冰川世界。冰川是时间的档案,它们承载着成千上万的冰冻历史。如今,由于全球变暖,气候变化正导致它们开始迅速融合。我们曾称呼冰川“永恒之眼”,就像某种永远屹立在那里的存在。现在,“永恒”正在消失......我拍摄火山和冰川,隐喻我们所处的世界正发生的变化。
南方人物周刊:你去过很多冰川地区,包括格陵兰岛,那次旅行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耐贾尔:大家现在谈论格陵兰岛,已上升到政治层面。我是2024年夏天跟随德国科考团队参加了那里一个有趣的项目。格陵兰岛有南极洲之外地球上最大的冰盾阵列,面积1700万平方公里、深达3000米,冰盾通常是白色的,它反射阳光,维持北极的温度。现在,科学家们认识到那里出现了越来越多藻类。夏天,为了防晒自保,它们会产生色素,将冰盾从白色变成灰色,这意味着,从原先的反射阳光变成了吸收阳光,由此加速了冰川融化。这是个了不起的新发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气候模型深入研究过。我加入了这项探索,科学家收集那里的藻类,我从直升机上俯拍冰川表面,又以显微镜聚焦收集来的样本,创作出特定的影像作品。这个案例代表了我的创作方式,这类作品永远不可能由人工智能完成,它们基于我的实地经历、我与科学家的交流,在现场向他们学习,将重大的科考发现转化为艺术表达。
南方人物周刊:作为一名探险家,请分享你爬活火山拍摄的经历?最危险的一次是怎样的?
耐贾尔:拍摄火山,你绝不允许自己与一架直升机同行,一旦遇到技术障碍,唯一的着陆方式就是跌入熔岩,那就糟了!(笑)我拍摄火山都用无人机。那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全球封锁的状态下,我搭乘飞机独自前往冰岛。火山爆发时,我估计自己是那里唯一的游客,所有拍摄过程都由我一个人完成。我带着背包和摄影器材,爬上山寻找火山爆发的位置。这是一次极端经历。我非常接近火山口,危险不仅是你不能被喷出的熔岩颗粒击中,最危险的可能是找不到一条回去的路。我在爬山的过程中寻找不同的视角,当我回去时,来路已经熔断了,它已经开始流动......我必须找到另一条路摆脱困境,可以想象,危险而棘手,幸好我逃脱了。对我而言,这是最危险的经历,但冒险是值得的,否则不会有你现在见到的那些壮观影像。
一名预备宇航员的极限训练
南方人物周刊:在艺术家的身份之外,你还是一名预备宇航员,需要具备哪些体能和心理素质?
耐贾尔:宇航员训练让人体被推到极限,我们的身体不是为太空环境而生的。你必须应对许多挑战,其中最难的是重力。当你在零重力环境下漂浮,你几乎寸步难行,你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方向感。另外,技术设备是很大的挑战,我第一次穿上宇航服,才知道这套衣服有多复杂,它本身就是艘“宇宙飞船”。当我在水中进行太空行走训练时,我穿着宇航服在水下12米呆了整整两小时,你穿的宇航服是完全锁住的,那一刻我惊慌失措、几近崩溃,你需要至少20分钟才能脱掉这身衣服。想到氧气可能不足,仅仅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你陷入恐慌,所以必须专注于大脑感知,排除所有负面想法。每次帮助到我的都是自己的摄影使命——我是否拍到了理想影像?专注于创作,能帮我克服恐惧,来应对各种复杂情况。
南方人物周刊:你曾在俄罗斯加加林宇航员训练中心、德国航空航天中心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训练与研究中心开展密集而持续的宇航员训练计划,这三国的宇航员训练计划有何异同?
耐贾尔:在俄罗斯的训练最有意思,那是极其真实且最密集的训练。我在美国和德国做了些额外训练,但主要训练都在俄罗斯。作为艺术家,向这些机构申请训练困难重重,起先回答都是否定的。美国主要是保险问题,德国没有俄罗斯那样全备的训练计划。俄罗斯当时是最好的选择,他们愿意向艺术家敞开大门。即便如此,从沟通、申请、寻找特别代理人到最后取得联系,前期准备就花了我整整一年,我最终等到了获得所有训练权限的那一天。
那是七年前了,我现在一直进行大量的体能训练,不仅为了预备我的太空旅行,我目前进行的所有探险都是对身体的极大挑战——扛着摄影器材在冰川呆上三四周,或是爬火山、穿越沙漠......
南方人物周刊:你曾在马斯克的基地拍摄火箭发射,可否分享那段经历?
耐贾尔:我第一次访问基地是在2019年,也参观了星舰的首次发射。当我看到飞船照片时,已经知道它巨大无比,到了那里,简直就像一部科幻电影的拍摄现场,它看起来过于梦幻,因为你周围立着的巨型宇宙飞船不是一艘,而是好几艘,太疯狂了!
所有东西组装在一起时高达120米,差不多45层楼那么高。它起飞时,我们都不清楚它是否会爆炸、能不能飞,每个人都是头脑爆炸般兴奋。当时,我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访问权限。首飞失败,整个发射台被摧毁的两天后,我去了现场。发射台上有个巨大的弹坑,到处都是石头,看起来就像电影《疯狂的麦克斯》中的反乌托邦场景。这是非常实验性的一个阶段,全新的技术,火箭系统被不断测试,能在这个开启时刻加入拍摄,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我对太空领域的新事物很感兴趣。据我所知,中国在太空计划上也投入很多,现在有非常成功的火箭和发射系统。
南方人物周刊:你怎么看马斯克与他的火星计划?
耐贾尔:马斯克是位杰出的工程师,他用他的技术、火箭和飞船颠覆了航天业。他发明了可重复使用的火箭,大幅降低了价格,改变了进入太空的方式。马斯克的终极目标是把人类带到火星,他可能会成功。问题是,这是人类成为双行星物种的一大步,我们应该允许一个人或一家公司来实现这点吗?我们在火星上会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那会是怎样一种文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谁来领导?它与地球的关系是什么?第一批在火星上出生的人,能拿到去地球的护照吗?还是只有一本火星护照?会有很多问题,我认为不能把这些都交给一个人或一家公司,这是全人类的问题,应该在更广泛的背景下讨论。
”100年后,也许冰岛将主宰地球上的其他地方“
南方人物周刊:你曾将自己的图像生产称为“混合摄影”,如何定义它?虚拟与真实的边界如何界定?
耐贾尔:我一直在探索,我想创造出现在现实与虚拟之间摇摆不定的图像,我希望人们质疑这些图像的真实性,让他们对看到的东西感到某种不安,一方面觉得眼熟,另一方面,有些东西似乎超越真实,比现实更真实。这也让观众质疑自己的感知:我在看什么?
南方人物周刊:在这个深受AI冲击的时代,你如何看待AI对摄影的影响?
耐贾尔:现在因为有了AI,有些东西看起来不真实,看起来如此壮观或奇怪,与正常肉眼看到的如此不同,这意味着出现了一条消除个人的真实体验的捷径,我认为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基于图像感知世界的方式。因此,对我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传达基于个人和身体经验而创作的作品。
当我们大部分信息和经验获取都来自这个小小的机器(指了指智能手机),我不认为这是好事。整个世界都聚焦于这个小小的屏幕,一切触手可及,人们喜欢在网上聊天。真实世界的体验现在反而变得虚拟,一切正在转变为一个平行世界。我认为这很消极。我试图激励人们关掉它,进入真实的世界去冒险、去旅行,进入困难和危险的境地。因为如果你从未学习、操练,你将永远感到害怕。走出你的虚拟舒适区,潜入冒险的、有时甚至是危险的“灵感”区,正是它们推动了我的艺术进程。
南方人物周刊:展望未来,你觉得自己是乐观还是悲观的?
耐贾尔:如果你在10年或15年前问我这个问题,我肯定会说我们正迈向一个美好的未来。今天问我这个问题,我不得不说,把眼下所发生的放在一起,我看到的是全面崩溃......眼下我们面临地缘政治压力,几个大国正重组世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500年前,西班牙和葡萄牙决定把世界一分为二。人类总是渴望扩张新的领土、扩大势力范围,但真正的问题是气候变化,我们现在对地球所做的对我们影响极大。到本世纪末,极有可能气温会上升3至4度,这样,海平面将上升3到6米,我们将失去地球上许多人赖以生存的领土,数以亿计的人要迁移、离开他们的国家,他们去哪里、住哪里?经济将受到巨大影响,需要付出惊人的成本来应对安全措施、移民、产业重组、自然灾害......这一切造成的损失,是未来100年都无法修复的。也许,世界强国未来100年会完全不同——冰岛将主宰地球上的其他地方,许多国家都会以某种方式消失,所有这些皆有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