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科:我只是cosplay一个画家

《Hi艺术》
Leo, 2026年4月20日

林科:我只是cosplay一个画家

 

文/采访:Leo

原文刊载于《Hi艺术》

 

第一次见到林科的作品,是在2020年UCCA的“非物质/再物质”群展上。他是我最早注意到的当代艺术家之一。那时候我觉得他的作品有点玄,甚至难以立刻进入,但又莫名地引人入胜。

 

素未谋面之前,我想象中的林科,是那种很“技术型”的艺术家:冷静、准确、熟悉系统,像是能够在机器语言里自由穿行的人,活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可偏偏就在去年,他做了一场名为“真的”的展览。

 

屏幕完全接管了林科的生活

 

于是,我玩笑似地问ChatGPT:“林科这人是真的吗?”

 

GPT愣了,启用“思考模式”想了很久,最后回复我:“抱歉,我貌似并不知道林科是不是真的。”那好,因为它也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所以我忽地意识到,是时候与林科进行一次“真的”采访了。

 

2025年春季,林科在深圳与上海同时举办了个展“***”与“幽灵技术”。项目完成、展览开幕、现场的热度逐渐散去之后,他很快进入一种近乎失重的空档。对艺术家而言,展览往往既是阶段性的聚焦,也是一次能量的大量输出;而当这个终点真正到来,先前被组织并推向前台的全部感受,也会在短时间内突然松散下来。

 

林科这样描述自己失去的东西:玩法。

 

这个词所指向的,并不仅仅是艺术生产中的某种节奏感,而是一种使创作得以成立的内在驱动力,一种尚未被任务化的主动性。毫无疑问,当代艺术的生产机制依赖明确的阶段划分:立项、制作、布展、开幕、传播、收尾。在这一系列清晰的节点中,艺术家的工作被有效组织起来,但与此同时,那种接近“玩”的状态,往往最容易被耗尽。展览结束之后,林科顺势滑入了一种熟悉的迟滞之中。紧接着,一瞬间,屏幕完全接管了林科的生活。

 

作为长期工作在计算机图像中的艺术家,林科对“工作是显示屏,休息也盯着手机屏幕”的状态有一种格外敏感的警觉。与其说他的厌倦源自对技术的疲惫,不如说更像是对当代社会感知结构的一种对峙。当个体的注意力被不断交给刷新与推送,时间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失去细腻、可感的质地。

 

在这样的犹豫中,绘画重新出现在林科的生活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次明确的对传统的回归,而更像是林科对个体感知的重新校准。通过手的移动、接触材料的阻力、视线与纸面的停留,他将自己从屏幕性的漂浮中重新带回某种可感的当下。与其说是一次刻意的创作转向,林科重新开始画画,貌似更是一次迟来的自我修复。

 

凝望与机缘

 

在谈到自己以往电脑绘画的工作方式时,林科并不把它理解为一种单纯的技术选择。他用两个词来描述自己在屏幕前的状态:“凝望”与“机缘”。

 

所谓机缘,是一种在创作尚未完成之前就仿佛预先看见结果的时刻:艺术家捕捉到一个可能性,精确地抓住它,让它在那个瞬间成为作品的开端。而凝望则是一种更持续、更漫长的观看:他长时间面对屏幕的世界,在发呆与思考之间,让某种形象在眼前不断显现、渲染,像是从视觉的深处慢慢浮出。那是一种发生在脑内里的工作,但他借助电脑的工具,将这种精神活动表达在平面之上。

 

这种长期的凝望练习让林科联想到“技术图像”的概念:八十年代计算机刚出现时,人们对由技术生成的图像与传统图像之间的差异极为敏感。林科读到那些段落时,发现自己的经验与之紧密地贴合:屏幕上的马赛克、点状结构,并不只是画面噪点,而是一种新的视觉机制,一种类似维利里奥提出的全新的“视觉政体”。

 

林科甚至联想到自己曾体验过的量子催眠:戴上眼镜,在频闪的LED刺激下,即便闭着眼,也会看到万花筒般的光点在眼皮的透光中浮现,而人的意念竟可以重组这些光点,让它们呈现出近乎真实的景象,尽管无法触摸,却像真实图像一样悬浮在眼前。于是他开始追问:这些马赛克的“点状图案”与我们所见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林科去年的项目里,他一直以来实践的数字艺术图像被压缩得越来越模糊,透明度降到极低,于是人物的形象介于消失与出现之间。当画面不再清晰,大脑的补全机制便开始运作。它会主动生成、填补、让观众“看到”原本不清晰的东西。这种过程几乎像一种视觉自驱的AI式生成:一团马赛克在凝望中变成动态图像,变成镜子,变成人们自以为存在的景象。

 

林科意识到,其实视觉经验本就是如此:即使面对一面白墙,人也可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就好似达芬奇曾凝视着斑驳墙面,便从中看见了战争的场景一般。图像并不只是外部呈现,它也在观看者的意识中被不断生成。林科一直以来在艺术上的关注,便是在这样一种“观看”中,“美”又是如何构成的。

 

不膜拜经典图像而是拆解“图片渣渣”

 

林科一直在上海租一个地下室做工作室。调好灯光,林科就在这个小空间里测试电脑作品的视觉体验,像一个简易的测试厅。他在里面反复确认屏幕上的颜色、像素的颗粒、图像在不同光线里的显现方式。林科仿佛执行着技术图像时代的标准流程:艺术家不仅在创造,也同时在和设备、参数、输出逻辑一起合作。

 

谈到新近开始的绘画尝试,林科却不认为他在职业生涯的任何一刻远离过绘画:鼠标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支被延长的画笔,是一种类似“马蒂斯式笔触”的技术性的延展罢了。绘画性在林科的技术化创作中以另一种形式被延续。但与此同时,他也在近期刻意让自己重新回到一种更传统的训练路径之中:从文艺复兴肖像、宗教圣像,到贵族画像,再到当代时尚摄影与各种图像素材,他以一种近乎“重走一遍”的方式,重新描摹经典图式,身体力行地经历这些艺术史中的图像传统。

 

但林科才不把这些图像作为经典来膜拜。他将他口中的“图片渣渣”进行拆解,随之在脑中构成了一个庞杂却连续的视觉谱系,而他则在其中重新开始一次个人性的、虔诚的穿行。

 

在具体操作上,这种状态往往极其直接:林科一只手拿着手机图像作为参照,另一只手绘画。带着一定程度的“失手”与随机,他开始意识到,绘画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并不在于再现图像本身,而在于一种对意识运作方式的观察。画面的很多信息往往来自日常经验的残片:一个多看了一眼的人,一次没有被认真记录的对话,一个比例略显异常的面部细节……它们在林科曾经历的那个“当下”,并未被艺术家的认知系统明晰地处理,却真实存在于模糊的感知之中。在创作中,随着意识开始跟随画面流动,这些未被命名的生活片段会重新浮现,并在画面中获得某种位置。

 

林科将这一绘画过程理解为一种接近“临床实验”的经历:绘画于林科从来便不是简单的表达工具:他明显与屏幕创作有着更紧密、深刻的关系。绘画是一种林科观察意识如何工作的装置。只不过,这一整套装置与探索,始终是向内展开的。观者所能触及的,不过是在那些模糊面庞之间,偶然瞥见林科意识运作的片段。

 

“真的”后面理应加个问号

 

这批水粉作品的展览被命名为“真的”。很多人看到这个词,会下意识理解成一种材料的状态,仿佛从虚拟转向实体、从屏幕回到纸面,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真实性”的回归。但林科对“真的”的理解,显然没有如此直接。

 

恰恰相反,林科在采访中不断提到,自己并不知道“真的”究竟是什么。

 

也正因为这种迟疑,这个标题才显得重要。它并不试图为真实下定义,而是重新暴露了“真实”在今天何以再次成为问题。

 

“真的”之所以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材质层面的真实,是因为当代经验中的真实感,本就早已不再只依附于物质触感。高清的图像、沉浸式的声音、更自然的滤镜、更加贴合个体偏好的算法……我们在今日此时,对于“真实”的判断,越来越多地建立在一种经过优化、也经过技术调度的效果之上。真实并未消失,但它正在越来越频繁地以“貌似真的”形式出现。

 

因此,林科关注的问题,也早已不再是“虚拟是否为假”。当真实感也可以被生产并且被精准分发时,我们应当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视觉经验?我们究竟,刨根问底,还拥有多少经验生成的主动权?又或者说,我们所感受到的那些“真实”,究竟有多少来自自身的判断与停留,又有多少只是被顺滑地送达眼前的结果?

 

在这个意义上,“真的”并不提供一个答案,而更像是一种持续的追问。它并不把绘画简单地放在数字媒介的对立面,也并不试图借由“纸上有颜料”这样的事实来幼稚地证明某种真实性。相反,它更像是在提示:真实也许从来不是对象的固有属性,而是一种经验被如何生成、又由谁来生成的关系。

 

因此,林科此次展览中“真的”的意义,并不在于它确认了什么,而在于它让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所谓“真实”,重新失去了理所当然的确定性。林科把这个词从日常语言中抽离出来,使之再次成为一个需要被审视、被怀疑的对象。

 

绘画对我而言是一种艺术疗愈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这次开始画水粉,更像是创作,还是单纯一个调整状态的举措?

 

林科(以下简写为林):我开始画这些画,完全是自己玩,没有完整的创作计划。结果,它就成了一种艺术疗愈。我之前也不知道,但所谓艺术疗愈是真的存在的。我潜意识的体验不断地浮出,最终就落在了一个个还不错的画面上。

 

Hi:你会进入一种心流状态?

 

林:对,画画状态很好。我非常羡慕那种可以长期稳定画画的人,但我又不是一个真正的画家。所以我有时候会说,我只是在cosplay一个画家。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创作的大转向,把近期的实践当成生活实验最好。

 

Hi:我听说你最近换了显示屏,相当于工作室升级。技术对你的创作有多么重要?

 

林:几年前我拿了一个青年艺术家资助奖。向京老师一定要给我一笔钱,我一开始其实是想拒绝的,因为觉得自己创作还可以维持,但最后还是接受了。然后我就升级了工作室。

这个变化对我而言很实际,是一个基础性的改变。因为屏幕的质量、颜色的准确度、分辨率这些条件,都会直接影响我对图像的判断。它不只是一个工具,而是整个工作的基础。很多新作品略有不同,其实都是建立在这个物理条件之上的。

所谓机缘,更接近一种道家的“无为”

 

Hi:那不提物理硬件,你对软件里新技术的迭代很热衷吗?人工智能对你有冲击吗?

 

林:我举个例子。很多年前,我第一次接触录屏软件,然后,我有一天突然意识到,可以用它来当我的摄像机,捕捉我在屏幕上的移动。当然,那个年代,全世界范围里的人很多也在这样去创新地尝试。但我的意思是,每个时代的新技术,多多少少会对创作者有冲击。但多数时候,新工具不是被系统学习的,而是在具体使用的途中被理解。新技术,总是会被一部分发现的。

 

以及诚实地讲,我是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人,我希望这个事情是简单的。我不要去刻意学习新技术,我只希望新技术乖顺地为我所用。

 

Hi:在见面之前,我以为你是一个硬核技术型艺术家。

 

林:如果是那样,我就立马不做艺术家,去体验学霸的人生了。

 

Hi:你提到“机缘”,但似乎不是技术意义上的随机?

 

林:对,不是那种机器生成的随机。对我来说,它更接近一种道家的“无为”。我不是完全不控制我的创作流程。这么多年的创作,我知道事情大概会怎么发生。我知道一条路径存在,就像水会往低处流,它最终会到某个地方。但我不会去规定它每一步怎么走。我会把事情放到这个路径的起点,让它自己发生,中间出现什么情况,我都接受。

 

很多时候是在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那些变化自己出现,然后我去面对它、记录它。屏幕绘画和这次展览的水粉作品,我都是这样的心态。“随机”和所谓“机缘”,就是在一个我能理解并维持的结构里,让作品自己展开。

 

Hi:那你遇到技术上的问题,也不会想自己解决,需要额外技术人员的辅助吗?

 

林:我的回复可能听起来会很玄学,或者说就是蛮玄学的。一般这种遇到技术障碍的时候,我的方法就是我可以跟设备交流,我可以跟软件和硬件交流。我透过意念去跟它们沟通一下,然后有时候会感觉到设备是有反馈的。

 

我有时候也跟朋友说,你要真去学那些软件,还要去下载教程,太麻烦了。我就坐下来,安静一会儿,跟这些设备一起交流一下,然后问题就解决了。我觉得我技术真蛮好啊:90年代的时候我修电脑,都不用说明书,我就跟设备聊聊天就行。

 

鼠标就是我的毛笔

 

Hi:你新的架上创作很好,怎么不考虑单独再租一个画室?

 

林:那,谁给我交第二个工作室的房租?不行,太现实了,我还是在地下室这个空间里同时做两方向的创作吧。

 

Hi:“真的”这个题目,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林:毕业之后好多年,有一次我碰到以前在美院时的虚拟现实课老师,他就问我,我有没有想过做一点“真的”。当时我一点都不懂他在说什么,现在回头想,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一直想下去。比如有一些视觉经验:你现在闭着眼,看到一些光点,然后这些点会慢慢变成图像。那个图像在感知里,其实和你睁眼看到的差不多。那你说,这些模糊却又真实的图像是什么?什么才是真的?

 

我们观察的所有事物,本来就是通过大脑、感知机制构建出来的。所以“真的”对我来说更像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答案。

 

Hi:你用鼠标会觉得不顺畅吗?会觉得是避免你触及“身体性”的障碍吗?

 

林:假设你是国画家,你用了30年毛笔,你还会觉得毛笔作为一个工具对你创作有障碍吗?鼠标就是我的毛笔。

 

家人永远都是认为我在做生意

 

Hi:如果从更早的经验说起,你的工作方式,和成长环境之间有连续性吗?

 

林:有,而且这种连续性很早就已经在那里了。我母亲以前在工艺美术厂工作,十六岁就进厂。那个年代的“美术”,更是嵌在一种生产体系里。她的老师是国画家,同时也是厂里的美术师。用今天的话说,是一个技术与审美之间的中间位置。

 

我后来一直对图像、手工、技术这些东西没有特别明确的边界感,可能和这个背景有关。包括我最早的一些视觉记忆,现在回头看,其实也很有意思。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而是屏幕。比如电视的雪花屏,那种很亮、甚至有点睁不开眼的感觉。不是一个完整图像,没有明确的主体,但对我来说印象很深。

 

所以某种程度上,绘画和屏幕这两条线,是同时开始的:一边是手上画画,一边是眼前的屏幕经验。

 

Hi:你是如何选择后来接受更加专业的美术训练呢?

 

林:我的“高中”就是美术班。一个大原因是可以不用和所有人一起拼文化课,没有高考的压力。另一个原因是,美术对我来说更自由一点。它当然也有训练,但没有那么标准化。大学考美院最初的想法是为了让自己画画的技术变得更好,但是进入美院之后,好像并不存在这个想法可以实现的环境。当然这个想法也随后消失了。

 

Hi:家人如何理解你现在的工作?

 

林:我妈总说我是在做生意,他们永远都是认为我是在做生意。我说我其实是在做艺术,但也有可能我就是一个半商业半艺术、半职业半学术的艺术家,哈哈。我没有把自己说成一个“纯粹艺术家”的执念,现实本来就不是这样的。很多艺术家的状态都是混合的,我想我不如接受现实这种不太好界定的状态。

 

Hi:还经常回老家温州吗?

 

林:我不太习惯了。我觉得做艺术很好的一点,就是让我变成一种得以逃避日常的生活,过一种好像出家人的生活,做一个不受到那么多外部世界影响的个体。我可以每天脑子里面自言自语,但我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我能看到我想的是什么。我因此就不用每天在各种麻烦的世界里面跑来跑去,最后丧失了自我。做一个艺术家好像有这样的一个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