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中文版专题特写|姜琤

W中文版
2026年4月1日

The Art Issue:艺术家工作室里有哪些人格?

 

面对姜琤的肖像画,首先会被那些眼睛的重影吸引,像草稿的痕迹、摄影的多重曝光或一种危险的眩晕感,在凝止的状态中保持着某种仍然活跃的因素。

 

这让人想到阿尔托的《戏剧及其重影》:如果戏剧是生活之重影,那么生活是真正戏剧之重影。他所倡导的“残酷戏剧”主张突破文学剧本的支配,通过非语言手段取代对话主导的叙事模式,以具象形式捕捉抽象理念,用冲击感官的表演让观众体验到精神震颤。

 

姜琤将触及艺术本质的瞬间形容为“冷颤”。在谈及创作时,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提到戏剧。他会将戏剧人物作为肖像灵感,也曾用彼得·汉德克的剧作来命名自己的个展,还在展厅模拟剧场空间。最奇特的是,他画出了戏剧超越语言的可能,一种身处剧场的灵魂感受,一些游离于具体叙事之外的共鸣瞬间,在时间消散之后,只余情绪。

 

人物的脸被放大到足以笼罩观看者,当观众与之对视,戏剧结构随之诞生。正如在没有固定舞台的沉浸式空间中,角色与观众的界限被消解,剧场成为集体参与的“事件”,姜琤把观众也变成了“情节”的一部分,开启了画家、画中人与观画者永无止境的对视,一瞥之间已成永恒。

 

3月25日至29日,姜琤的个展将在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上由BANK画廊呈现。

 

W对话姜琤(以下简称为“J”)

 

W:你在北京的工作室创作多年,2022年又将工作室搬到上海,是什么促使你搬到上海的?

 

J:在北京时,我的工作室是厂房改建的,后来园区拆迁了。2022年,我搬到了上海,找到现在这个工作室时觉得窗户、空间和光线都很合适,就这样住下了。

 

W:你怎么理解工作室这个空间对于你的意义?


J:工作室是一个画画的空间,有点像庇护所。在生活中,日常点滴、习惯、情绪会蔓延到这个空间,它是身体的延伸。刚到一个新的空间作画时,艺术家和空间还比较陌生,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能进入状态,但当他在里面待得久了,他和空间的边界就没有了,空间会成为艺术家身体的一部分,在这种状态下,创作像呼吸一样自如。

 

W:“U”系列是你近几年创作的主要作品系列,这个系列为什么叫“U”?


J:“U”系列是我2018年至今的创作主线。“U”可以被视作主语“You”的缩写,在创作时指涉的是位于艺术家对立面、承载着创作痕迹的画布,在观念上则引向自我意识之外的“我”所面对的更原初的世界。

 

W:你曾说自己的创作总是围绕着观看及其产生的结构这一主题,并将自己的创作描述为打了个冷颤,这些观念和现在的绘画艺术有何联系?


J:“艺术发生在等待和冷颤之间,在吓一跳的那个瞬间里”,我曾这样描述我的创作,我相信这个说法对绘画仍然有意义。在绘画中,图像永远是难以确定的,有时候你感到有一刻你掌控了图像并描绘它,绘画就从你的指缝间滑出,消失不见了。甚至我们在看画时都无法通过观看图像去发现其全貌或背后的真相这种东西,因为观看无法独立完成,观看产生结构,创造出身份,创造出你、我、他之别。

 

W:你的创作总是围绕着肖像这一题材,他们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为什么有些画面中的人物五官会重叠,就像好几张脸叠加在一起?


J:经常有人问我,我的画中的图像是怎么画出来的。我说不出来,除了说一开始我想画幅人脸,然后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

 

我的大多数绘画都是由一个动作、一种情绪或者一个意向引出来的。特定的情绪经常有一个意象紧跟而来,而当我的意识被观看吸引并使我的身体和动作迟钝时,一个冷颤就发生了。画布上发生的无法收回,只能往前,这时我可能会把画布转个方向,以打断图像对我的吸引,并在画布上继续漫游。这也使得观众看到的图像中有很多眼睛。

 

“肖像画”,在这种局面下,是一种非常晦涩的东西,一边是我不预先提供画中人物的身世,另一边是画中人物在油彩的流沙中忽隐忽现、含糊其辞,在二者之间存在一个不仅值得而且必须探索的地带。你和我、身体和画布、身份与图像之间障碍重重,意象难以捉摸。但正是在这些过程中,一种语言诞生了。

 

W:这些肖像对应的都是具体的人或角色吗?你和他们的关系是怎样的?他们是如何被命名的?


J:最终,我总是以给人物取名为U-1、U-2、U-3来结束创作。有两个意象近两年一直影响着我的创作,后来我将其命名为Michael和Gabriel——既是人又是天使的面庞,这个想法既美丽又危险。最近又出现了一个有趣的意象,我开始创作画面中从底部光源照射的人脸,人物处于吃惊的情绪中,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也许是观众,也许是因被观看而产生的幻觉。创造人物(角色)使我所处的位置很特别,一开始我觉得他可能是我的一部分,而后又发现得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意志和情感的人,他警惕甚至抵制我的观看,我不受他的欢迎。

 

W:你希望观众从你的画中看到的是虚构的角色、作者的影子还是观众自己心中的投射?


J:绘画中的语言总是隐藏在含糊的处理中,通过观看连接着我们危险而脆弱的意象,而我们从中看到的自己也许只是水中的气泡,等待着破裂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