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地球
“过去与未来,就像面容隐没的孩子,安卧在沉默的怀抱中。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就在此时此地。”
——厄休拉·勒古恩《永远是归途》
当我们亲手塑造的世界开始反塑我们,曾经关于未来的寓言已在逐渐应验。气候变迁、物种消逝、这些曾经遥远的宏大叙事如今已渗透进日常的经验里。我们站在被称为“人类世”的地质年代门槛上,自然与技术、人类与非人类、记忆与想象——这些原本清晰的边界,如今都在溶解、彼此交织成为“新地球”。
或许我们从未真正独自栖居于这个世界。我们需要像孩童学步那般,一遍又一遍体验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园。正如布鲁诺·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所提示的,世界并无固定的社会法则,一片森林、一条算法、一阵季风,都是能动的参与者,与我们共同编织着世界的样貌。我们所共有的一切,尽在此处、此刻。而在人工智能与虚拟存在与生活密不可分的今天,“非人类”的定义更加广袤。唐娜·哈拉维的“伴侣物种”伦理昭示着这个新地球的赛博未来:主体/主宰的范式被悄然消解,而种间亲缘关系催生着文明与自然之间的全新动力。
艺术家们以各自细腻的感知,运用最原始的材料元素或调用最前沿的科技,回应这个动荡不息、危机潜伏的当下。迈克尔·耐贾尔的视觉寓言里融合了摄影、气候数据与自然风景。通过对新兴气候技术与行星变迁的审视,他以数字手段重构了冰川纹理、海平面曲线与都市绿意,以形成一幅幅后自然图景。颜文笛的影像《磷生异象》描绘了一个在硫酸云层中孕育生命的虚构星球,从视觉与形而上层面探索了其引发的遥思。施政用AI气候图像去嵌套不同冰块融化的场景,机器为时空痕迹赋予预言色彩。夏乔伊用地方性织物让太阳能量显形。知凡在原始地貌、人类建筑文明与地外想象之间牵起诗意的线索。马修·勃兰特拍摄湖水并用其本身来冲洗照片,这一独特的炼金术般的过程,让画面在萦绕观者的同时也指向环境的退化与污染。姚书安通过对鲜花进行3D扫描,揭示技术感知与自然难以捉摸的本质之间的裂隙;麦可·沃尔夫以绘画性笔触交联自然与计算空间,展现冰雪之森中浮现的数字符码;莱伯斯·伍兹与洛尔·梵埃丝兰德用混沌理论与神圣几何学追问自然中的宇宙能量,使人类的建筑性支配显形;尼克·科斯马斯将一支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花朵”的铅笔素描置于流线型的工业框架中,警示一种自然仅存在于人造语境之中的未来。
如古木的根系,艺术家们共同搭起通达“新地球”的多维图景。展览希望传递厄休拉·勒古恩的小说中即便走向广阔世界,亦“永远是归途”的理想,就像书中那首启蒙之歌所唱的:
请携陌生之物前来。
请携崭新之物前来。
让古老之物落入你掌心。
让未知之物映进你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