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灼:《海笼》中的生态精神隐喻

ArtReview中文版
欧祖琴, 2026年3月4日

ARC 剧评|《海笼》中的生态精神隐喻

 

文字 / 欧祖琴

原文刊载于 《ArtReview中文版》,2026年3月

 

祖先(Moyang)

 

“让人类从一段段险象环生的历史中生存与繁衍的关键因素,除了坚定的意志与集体互惠协作外,与万物之间的精神维系同样是生态循环的永续之道,因为生存本身就是共存。”

 

Ocean Cage

《海笼》
陈天灼导演;Siko Setyanto编舞;Kadapat及Nova Ruth音乐创作;partner in crime与陈天灼联合出品
2024年首演于柏林HAU2,2025年10月巡演至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一开始是气味。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湿咸的气息扑面而来。其次是光线,犹如置身于海下透光带的视域,晦暗不清但又弥漫着光韵。然后听到水声。两个硕大的枣红色陶制水罐屹立在巨大的屏幕两侧,活水从架在高处的管道流入水罐,营造出带有部落遗迹的水陆氛围。散落于四周的搁浅船只、热带水果花卉、细软的沙滩、巨大鱼骨,在不均匀的光线中忽闪忽现。初入现场,确实会给人一种踏上海岛的通体感受。
 
这不是一般的“海岛”。巨幕上的霓虹紫光转换为原住民部落影像,讲述世界上最后一个以捕鲸为生的小渔村 ——印度尼西亚拉玛莱拉——的祭祀、敬神、出海以及捕鲸的历史。画面由黑白的人类学纪录片切换至彩色的当代拉玛莱拉村民的日常,最后聚焦在一名头戴遮面神帽、赤裸上身、身穿红色部落服饰的“神秘人”的身上。这一衔接着过去与现实的人物由印尼舞者及编舞家Siko Setyanto饰演,他骑着摩托、鸣着笛、沿着海岸线高速行驶。正当此时,屏幕和灯光双双熄灭。鸣笛声从舞台后传来,神秘人骑着摩托车从黑暗中呼啸而出,一边大声疾呼,一边冲散规规矩矩站在舞台中央的人群。两个小时的演出就是这样以一种荒诞、失序又备受瞩目的方式展开。
  
这是《海笼》首次以现场演出的方式在国内完整呈现。在此之前,这件作品已分别在上海的油罐艺术中心(2023/2024)和北京的松美术馆(2024),以特定场域影像装置或影像作品的方式展出。陈天灼的作品一直在古老宗教、隐秘仪式及社会禁忌,与主流价值观、叙事美学和流行文化的冲突中激发观者的认知张力。相较在美术馆中向观众单向输送的影像叙事,舞台现场无疑有着不同凡响的视听效果,能提供更为沉浸式的共情场域。或者说,戏剧演绎更有能力“复活”一个古老的降神仪式、现代祭祀与原始狩猎的现场。
 
点燃一支烟,升起一面华丽的风帆,伴随着印尼实验音乐组合Kadapat富有加美兰式韵律的敲击与合奏,神秘人在人群中疾走穿梭、迎风出海。呼应着开篇屏幕上的黑白纪录片,这位“蒙面萨满”的象征性表演以及现场置景烘托出的氛围,为观众开启了一条由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强调的“过渡仪式”(rite of passage)的阈限通道:观者由陌生的围观群众,转变为被“自然神力”震慑的觉知个体,剧场由此转化为原始信仰崇拜的目击现场。神秘人在呼喊Moyang(祖先)并经历激烈的狂舞与坠海后,“升华”为身着鲜花绿植的大海神祇,立于播放着金光流动的海面视频的电子荧屏中央。他卸去面罩,露出金发异眸与畸形的面容,化身为妖神难辨的鬼魅存在。有“海上塞壬”之称的印尼音乐家Nova Ruth Setyaningtyas如吟游诗人一般,以唱诵承接屏幕中波谲云诡的深邃海域。在电子画面激发的想象与人类声场的催眠下,深海成为异质共生的载体:它是鲸的栖息地,是渔人与鲸的战场以及彼此的葬身之域,也是拉玛莱拉人信仰的神邸所在。最终,神秘人褪去“神力”,回归为身着部落图腾服饰、手持长矛的平凡渔人。
 
整场演出以Setyanto每一次角色“变身”为节点,划分为不同章节。但舞者并非唯一的观看中心——演出中途开始充气、横亘于现场的巨大鲸鱼,成为想象渔人与鲸之间博弈的载体;屏幕上的旁白,时刻与舞者的表演构成互文;甚至观者自身,也成为被凝视的一方……一开始,拥挤的人群随着Setyanto的移动不断变化阵型;随着剧情推进,一部分人放弃了追逐舞者面前的“最佳观看视角”,转而“偏安一隅”,将自我安放于与整个场域深度联结的感受之中。演出结构虽呈现缜密的闭环,却始终贯穿着实际的冲突与矛盾:观者在震慑人心的狂野舞蹈中入神,又在等待舞者换装的间隙中回神;在递进式的剧情中维持认知秩序,又在舞者与观者的突然对视与接触中紧张失序;观者通过表演、场景设置,以及屏幕上少许的英文字幕,模糊地掌握着作品的叙事并与之共情,却在大部分时间被置于印尼文化与语言的陌生情境中。
 
“海笼”在字面上隐喻着一种闭合的结构,在这场戏剧中则成为捕鲸仪式的象征性隐喻——它指向拉玛莱拉人所信奉的自然循环生态系统,以及他们对祖先馈赠之海洋资源的理解。作为“2025ACT上海当代戏剧节”中唯一一部直指生态议题的作品,《海笼》揭示了在21世纪全球化语境下,资本导向的经济活动、日益同质化的生活方式以及气候变化,正使当代人遭遇文化多样性的消亡以及精神文化危机。作家丹尼尔·平奇贝克(Daniel Pinchbeck)在《爆头:进入当代萨满教核心的迷幻之旅》(Breaking Open the Head: A Psychedelic Journey into the Heart of Contemporary Shamanism, 2022)一书中将原始仪式的消失称为“失去‘与宇宙的狂喜接触’”,并把它视为威胁人类的存在的始因。自1960年代以来,全球范围内不断涌现以古老智慧为载体的创作活动,来呼吁保护地方文化,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正将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和与环境的联系视为精神知识的来源。陈天灼的一系列萨满式的艺术实践无疑是对这一普遍困境的直接回应。与其以往的作品如《刹那》(2018)、《尘埃》(2021)、《出神》(2024)对多种文明体系中“灵性问题”的探索不同,《海笼》更深入刻画了生态议题涉及的复杂关系,并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洞见方式,使观者获得鲜明的肉身感受与延展性的思考。但在全球一线城市(如京都、里斯本、慕尼黑等)巡演这一印度尼西亚原住民部落的遥远故事,难以避免落入猎奇他者文化的嫌疑,使地方困境成为大众文娱消费的对象。这不免使人追问:这一艺术实践在社会问题、生态危机与原住民文化消亡的漫长演变过程中,究竟能产生怎样的实际效益。
 
作为剧场演绎,《海笼》无疑在当下成功再现并唤起观众对于拉玛莱拉村处境的关注。若将观看的时间尺度拉长,置于这一地区有记载以来的历史节点中,会发现它讲述着由更广泛的人类所共享并经历的危机循环。拉玛莱拉人的信仰体系与生活方式挺过了16世纪西方殖民主义的冲击与20世纪的经济全球化;而21世纪由技术化进程引发的新一轮资本垄断及气候变化,则可能彻底撼动拉玛莱拉人的生存基础——这与约5个世纪以前一场摧毁了西太平洋一角岛屿的海啸 [1] 遥相呼应,正是这一场自然灾害使得幸存者从原本以采集与耕种为生的居地,迁徙至偏远且无法种植庄稼的临海山地,最终被迫转向在萨武海与翁拜海峡上围捕迁徙游弋的抹香鲸为生。
 
这正是拉玛莱拉人捕鲸历史的前传。这场戏剧促使我们思考:让人类从一段段险象环生的历史中生存与繁衍的关键因素,除了坚定的意志与集体互惠协作外,与万物之间的精神维系同样是生态循环的永续之道,因为生存本身就是共存。在下一场摧毁我们栖居土地的“海啸”来临之前,它使我们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正在丢失什么,我们现在是谁,我们将成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