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中文版专题特写|孙一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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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日

The Art Issue:艺术家工作室里有哪些人格?

 

孙一钿笔下的人造物映射着这个时代最热门的讨论,关于消费社会、批量复制生产、奢侈品与山寨、商品经济和全球化...... 更直观的感受或许是一代人寄托于物的时空乡愁,千禧年前特有的童年触感。

 

在孙一钿最近的作品中,那些似曾相识的平滑之物仍在被聚焦,更引人注意的却是出现在这些物周围的越发细腻的环境,一种幽深如梦的自然夜景。无论月色凄迷的海滩、繁星之下的树林还是电闪雷鸣的原野,都像一隅被偶然照亮的心灵秘境。如果人造物引发的联想是“可复制性”,那将这些物呈现于画面时的心境则是不可再现的一瞬,只关乎自身此刻内在的体验。

 

当 AI 技术迫使我们进入一个视觉上更加平滑的量产时代,以物质实体进行绘画已然成为奢侈的仪式,用笔触记录量产的平滑之物也突然从某种时代纪念变成具有前瞻性的抵抗。效率驱动下的批量制造总是以平滑为本质。如果这种制造企图僭越创作之名,进化到垄断世界,人们也会在这即将淹没一切的平滑中设法留下挣扎的痕迹,那么记录平滑何尝不是一种清醒的区隔与自我保留。

 

当时代以产品思维衡量一切,当所有创造都变得似乎可被复制,以直觉的凹凸对抗量产的平滑也将成为越来越微妙的表达。市场的喜好或许有千万种原因,艺术家只为心灵负责。

 

Q:能介绍一下你的工作室吗?


A:我的工作室在北京顺义的水坡村,不堵车的时候到市区有 40 分钟车程。这里有很多年轻的艺术创作者,也住着很多来北京务工的人,因为城郊公寓的租金低廉。我喜欢这种混杂的状态,每一个人都隐匿在城市与乡村的交界处,做非常不同的事情,但都会逛同一家超市。这个村子里的人不会关心艺术是什么,我可以关起门来画画。

 

Q:工作室对你而言是什么?庇护所?另一个家?城堡?桃花源?身体的外延?


A:是庇护所吧,但有时候来拍摄的大队人马会让我有种家园被侵犯的感觉。(笑)

 

Q:这次拍摄最隆重的时刻大概是你与《她在等,但她不哭了》这幅衍生挂毯合影时。第一次看到这幅作品,我深受震撼。我想,它应该承载了很多你对世界的回应。你提到模特是你妈妈,为什么会想到用妈妈的形象来承载孟姜女这一符号?


A:因为我小时候练习画人物肖像,妈妈总是我最好的模特,她随时准备好当我的模特,并且可以一动不动,以至于我长大后画任何女性形象都会有点像我妈妈。在这张画面中,我想要表现一个强大、坚定的女性,不再像小时候书中看到的柔弱的、哭泣的孟姜女的形象。安德鲁·怀斯(Andrew Wyeth)画《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时,让他的健康的妻子扮演隔壁瘫痪的克里斯蒂娜。在以往的美术史叙事中,女性往往作为一种景观而存在,痛苦也常常是被消费的符号。我当时想,让我妈妈自己来扮演画中的主角,而不去扮演孟姜女或者她代表的痛苦本身。

 

Q:创作中最打动人的往往是感性的瞬间,而理论研究是梳理这种感性背后的脉络,可能是建构、阐释,也可能是消解或祛魅。你觉得读博的经验给你的创作带来了哪些影响?会有左右互搏的感觉吗?


A:读博的经验让我有了更宏观的视野,或者说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创作,无论是自己的创作还是别人的创作,并且能让我更深地去探究我为什么会这么画。但我从来不会用理论研究的方法去画画,那就画不了画了,这是两套工作方法。

 

Q:物承载并塑造着时代记忆和时代情感,也关系着社会、经济、文化的变迁,平实、日常之物都能被赋予深刻而广泛的意义。在这个领域,你既是艺术家,也是研究者,在选择和处理画面中的意象时,主要的驱动力来自直觉还是意义?你会自觉地筛选和控制这些信息吗?


A:主要的驱动力肯定还是来自直觉。在我看来,直觉是最可信的,也是最打动人的。艺术创作不是做数学题,如果一切输出都指向意义,那会变得很无趣。当然,直觉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建立在你的认知、修养和经验上。

 

Q:你也在积极尝试 NFT 和 AI 这些新的媒介和方式,怎么看待它们对创作的影响?


A:虽然绘画是很古老的形式,但是作为一个年轻的创作者,我很愿意尝试新的语言、新的工具,它们会让我不断反思绘画在这个时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接下来应该画什么、怎么画。

 

Q:你接受过很多时尚文化类杂志的拍摄。你如何看待时装杂志为艺术家拍摄大片这件事?这类经历对你有什么影响?


A:可能艺术家对时装杂志而言是很好的素材?他们有不同的性格、不一样的创作面貌,还有千姿百态的工作室场景。这类拍摄经历让我观察到不同领域的人的工作方法和不同的行业生态,也让我认识了很多有趣且不同的人。

 

Q:在这次拍摄前,我通过媒体报道等二手信息对你有一个预设画像,我以为你是高傲的、难以接近的,或许会对时尚媒体的塑造保持警惕。但在拍摄现场,你对摄影师、造型师的设计、安排表现出完全的信任和接纳,接受一切的发生。我不知道我的观察是否正确,你对此有怎样的感受?你这种开放的姿态源于什么?


A:源于对创作者的尊重吧。无论是摄影师、化妆师还是发型师,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和风格。我既然答应了拍摄,那就不应该把个人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就像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画指手画脚一样。

 

Q:这次拍摄中让你穿了一双 V&A 联名的宫廷洛可可风的鞋子,会让人想到断头王后玛丽的鞋子。一开始我有点担心你会难以接受,因为它似乎不符合所谓的艺术家气质,但你非常坦然地接受了。后来我想,这双鞋仿佛就是为你而做的,玛丽王后也是在年轻时就获得了巨大的声名,随之而来的是论断与非议。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艺术家会将时装演绎出独特的叙事。你当时看到这双鞋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A:我简直太喜欢这双鞋了。我自己也画过很多高跟鞋,每一双鞋代表的历史以及承载的故事是非常不一样的。希望有机会可以拥有它。

 

Q:摄影师提出让你坐在冰箱上拍摄,初衷是想呈现厨房这个工作室里最生活化的场景,也让你和那张著名的女性主义海报合影。你高高地坐在冰箱顶上,高于在场所有人,所有人仰望你。冰箱的颜色鲜艳,它本身也有一些隐喻,加上甜美的短裙和那双洛可可风的鞋子...... 那一刻,你的感受是怎样的?


A:我怕冰箱塌了。

 

Q:作为画家,你通常是观察和塑造世界的那个人,而在时尚大片的拍摄中,你成为被观察、被塑造的对象,对于这种转换,你有什么感受?


A:有种做自己画中物的感受,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任人打扮就好。

 

Q:对这类拍摄抱有怎样的期待?或者有警惕和怀疑吗?


A:每次拍摄都会有期待,对镜头里被塑造的“不同”的自己的期待。当然,警惕和怀疑的就是,这个不同也仅仅是被“被塑造”的不同。

 

 

*图片致谢W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