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与大卫·凯利:ArtCenter 展览馆

ARTFORUM
Vanessa Holyoak, 2026年3月1日

评论|张怡与大卫·凯利: ArtCenter 展览馆

 

文字 / Vanessa Holyoak
原文刊载于 《ARTFORUM》,2026年3月,第64卷第7期

 

在张怡(Patty Chang)与大卫·凯利(David Kelley)于加州艺术中心设计学院 ArtCenter 展览馆举办的展览 《我们的深渊亲族》(Our Abyssal Kin)中,深海是贯穿全场的核心主角。它不仅作为一个自然空间出现,更成为人类叙事与生态叙事、以及对正义的追索彼此交织、无法分离的场域。展览通过三组合作装置展开,围绕人类与海洋之间带有攫取性的关系进行探讨,时间尺度横跨地质演化与人类历史,对深海采矿的剥削性历史及其延续至今的现实实践提出了广阔而深刻的批判。其中,展览的核心是一件四频影像装置 《流浪狗恐水症》(Stray Dog Hydrophobia,2024)。作品将拍摄于牙买加金斯敦国际海底管理局(ISA)及其周边海岸环境的影像,与引入非人类视角的 3D 动画交织并置,从而介入关于海床立法与海洋治理的讨论。

 

在中央展厅四面墙上投映的 《流浪狗恐水症》,其大量内容聚焦于国际海底管理局(ISA)——这一负责监管各国与企业如何开采海底资源的机构。整件影像作品建立在人类遗留物与具身生态视角交汇的基础之上,通过不断游移于纪实、荒诞与诗性之间的影像语言,追索加勒比地区及更广阔范围内殖民资本贸易的历史遗绪。艺术家将以 iPhone 偷拍的 ISA 会议现场,与原住民环境行动者 Solomon Pili Kaho’Ohalahala,也即 “Uncle Sol” 的影像并置呈现。后者以极具感染力的语言讲述了夏威夷原住民对海洋的理解:海洋并非单纯可供开采的资源,而是一处神圣创造发生之地,是具有祖先性意义的场所;然而,这种无形文化遗产,连同原住民与生态视角本身,都在 ISA 的制度性叙事中被一并抹除。

 

作品中的另一些段落则借由 3D 动画,想象性地将 ISA 会议室中的公司代表、办公桌与制度性身体“沉入”海底,使其逐渐被飘落的海雪与珊瑚般蔓生的附着物所覆盖。这样的处理凸显出,在讨论海洋资源监管时,对非人类视角的忽视本身具有何等荒诞性。与此同时,从海底深处被开采出的稀有矿物——例如多金属结核——历经数百万年由有机物与矿物基底相互作用而形成,如今却被用于制造电池与屏幕。正是这种“物质”与“媒介”之间的联系,构成了张怡与大卫·凯利这一项目的重要基础。张怡在 1990 年代末以身体为中心的行为艺术实践开启其创作生涯,而她近年与凯利的合作则主要借助影像这一媒介展开;而影像本身,恰恰又依赖这些从深海中被开掘出的材料。

 

与展览同名的 《我们的深渊亲族》(Our Abyssal Kin,2024)是一件动态装置:艺术家将拾得的陶瓷器皿置于旋转运动之中,并在其表面绘写了 Adrienne Rich 的诗句残片,以及关于 1872 年 HMS Challenger 远征的文本片段。后者是最早尝试测绘海底的航海考察之一。该作品与 “Chakra Sculptures” 系列一同展出;后者由来自加州拉霍亚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Scripps Institution of Oceanography)的深海标本构成,并辅以陈列于玻璃罐与生态箱中的沉船瓷片及自 eBay 收集而来的瓷器残片。它们共同揭示了海洋资源开采所背负的殖民历史遗产,审视人类试图将不可见生态“带入光中”的冲动,同时也显露出那些海上传播的物质内部所嵌藏的跨物种叙事。尤其是 “Chakra Sculptures” 系列,更进一步质询了西方对于将未知对象化并“驯服”的执念,指向一种令人不安的欲望:试图让那些在彻底黑暗、从未向人类视觉开放的深海中演化出的生命形式现身。

 

贯穿整场展览的,是深海物质与生命形式不断突兀显现的时刻,以及那些主导、规训乃至剥夺这些非人类生命的人类行为图像之间的强烈并置——从 ISA 会议,到 HMS Challenger 的航海日志;而艺术家又将这些历史材料重新放回英国殖民主义及其延续影响的语境中加以考察。通过这样的叠置,展览揭示出海洋攫取实践内部彼此勾连的暴力链条:从奴隶贸易“中间航程”(Middle Passage),到当代矿物采掘,历史并未终结,而是在不同形式中持续回响。

 

但这场展览并未止步于对剥削逻辑的鲜明批判。《流浪狗恐水症》 及其相关装置更进一步强调,那些始终以抵抗姿态存在的替代性生命方式依然在延续:从 Uncle Sol 的吟诵中所开启的跨物种海洋亲缘关系的可能,到牙买加历史性马隆社群鼓手以鼓点回应剥削、拒绝被同化的声音。正是这些表演性的时刻,映照出张怡与大卫·凯利对海洋世界的理解方式:海洋并非单一的自然背景,而是一处汇聚之地,在那里,生物的、矿物的、人类的与非人类的历史彼此碰撞、交织,并不断生成新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