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庆和:过程的诗学
文/Christina Shen
原文刊载于《ArtAsiaPacific》147期,2026年3/4月号封面专题
郑庆和创作实践始终在演变,而有一条线索始终是他孜孜不倦的追求——为塑造宇宙的形而上力量赋予物质形态。尽管他的职业生涯仅有二十年,留下的作品却足够丰富,迟来的评论界关注持续涌来。然而,近年来人们尝试将郑庆和的生平与艺术讲清楚时,却碰上一个共同的难题:他的视觉语汇之广,生命经验之丰沛,如何才能更凝练地还原这其中的复杂性?
2024年,在他生活过的纽约,有两个展览回顾了他的作品:美洲协会(Americas Society)举办的“显形:亚洲离散艺术在拉丁美洲与加勒比地区”和80WSE画廊举办的“遗产:亚裔美国艺术运动在纽约”。虽然用文化和地理坐标来框定郑庆和,为他作为出生于古巴、祖籍华裔、生活于美国的身份提供了有价值的语境,但这仅仅勾勒出他故事的一个侧面。
一个更具启发性的视角,或许是看郑庆和如何游离在主流身份及艺术家群体之外。1960年代反文化运动高潮时,他正值成年;70年代纽约下城实验艺术氛围最浓的时候,他在那里打磨自己的实践,他始终没有真正融入那些现成的运动和圈子。他身边的朋友和爱人,是波西米亚神秘主义者瓦利·迈尔斯、地下表演风云人物塔利·布朗这些人。
他的实践始终执着于探索纸张这一媒介,以及超越人类经验尺度的形而上主题。评论家喜欢把他的创作归纳为四个关键阶段:迷幻时期、水粉时期、撕裂时期、炼金术时期。然而,这些阶段鲜明的风格特质,掩盖了其深层概念上的连续性。无论是受藏传艺术启发的棱镜般、高度气化(hyperarated)的水粉画,还是用氧化铁处理过的、撕裂成简约形状的纸张,郑庆和的艺术都指向一种持续的追问:过程与物质性何以成为宇宙与精神力量的隐喻。
郑庆和1946年生于哈瓦那,父亲是民国驻古巴最后一任大使。1951年,郑家移民至纽约皇后区。郑庆和早年便显露出艺术天份,1964年入读库伯联盟学院。他居住在东村和苏荷区时,正值民权、反战、女权及同性恋解放等重大社会运动风起云涌。在这场动荡与变革的氛囿中,反文化潮流催生了通过精神活性物质扩展意识、寻求灵性觉醒的风尚,这种追求往往借用了东方宗教的元素。郑庆和与当时的风尚相契,对道家思想产生了浓厚兴趣,追求致幻体验,这构成了他那一时期迷幻水粉画的基础。
1968年创作的《天使头》(Angelhead)呈现出催眠般的场域:生物形态的图样、悬浮的嘴、露出的牙,既诱人又带着威胁感。画面中央是一个布满圆点的立方体,无数精子形状的东西从中向外辐射增殖,让背景翻涌起蓝、紫、红的海洋。坠入这个错乱失序的环境,观者仿佛也成了一束细胞,在一个更高层面的和谐生态系统中运作。《天使头》的图形风格显示出与波普艺术、欧普艺术及其他插画形式强烈的美学关联。
五年后,郑庆和创作了《星体剧场》(Astral Theater, 1973),那种超脱尘世的气息重现了,但带着更强的叙事性更强和道家哲学意味。画中,一个布满纹身的人物陷入沉思,头顶一只绿蝴蝶翩然飞过,背景繁复细密。这幅画化用了“庄周梦蝶”的寓言:究竟是我梦见自己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它成了人?这个寓言点出了道家思想的核心: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分别——人与动物、醒与梦、主观体验与客观现实——其实是相互纠缠、变动不居的。沉思者周围漂浮着两处独立的场景,每一处都挤满了细长身形的人形生物,许多人正从绿色的球形茧中破壳而出。透过描绘新生灵与星体的诞生,郑庆和暗示了时间的相对与循环。他的迷幻作品视觉层次繁复,象征意义密集,构筑出一幕幕炫目的场景,指向某种更大的宇宙秩序。
在纽约下城社交圈的那些年,郑庆和在切尔西酒店、麦克斯堪萨斯城这些传奇场所结交了许多朋友,他也会定期去欧洲,常常住在巴黎,和他的同班同学、挚友薛对(Dui Seid)待在一起。1970年代中期,他的画风变化了:不再描绘超现实场景,转而捕捉日常环境里的琐碎细节。他开始用喷枪描绘看不出笔触的渐变背景。无论是地板上蜿蜒的木纹,还是工作室墙上剥落的细小漆片,郑庆和把注意力投向那些无生命的东西,温柔地转译着他眼中“万物共有”的潜在能量。画面的视觉密度也大幅降低,他常常把一个主体孤悬在一片色域里,留出呼吸的空间,让眼睛可以在画面上游走。
在这批水粉作品中,郑庆和特别留意光的各种形态。《高速路灯光》(Freeway Lights, 1977)画的是四盏高耸的路灯,在渐暗的天色和一弯新月前发出光芒——人造的持久光辉,与自然的短暂光亮,被并置在一起。其它作品比如《地板秀》(Floor Show, 1978),画的是香烟和火柴棍散落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紫色虚空里,有的火柴还燃着,带着光晕,长长的烟缕穿过画面。这幅画让人凑近了去看那些被丢弃的火柴,它们烧得正旺,在熄灭的关头,郑庆和就把它们定格在亮起来的那一瞬间。
光的短暂性,在他许多画里反复出现:棕榈叶的影子投在空白的墙上,阳光穿过窗框投下斜长的光影,还有那些棱镜折射后留在室内的彩色光斑。对光最抽象、最极简的表达,则出现在他的“影箱”(Shadow Box)系列里:喷枪画出的表面,隐约透出一些未完成的矩形结构,像是正在向空间中弥散。这些作品一方面写实地再现了透过窗户投在墙壁上的室外光线,同时,它们那些哑光的表面本身也充当了物理背景,承接周遭空间里不断变幻的光与影。
把这些水粉作品放在一起看,会发现郑庆和对时间感和短暂性的敏感。他的绘画在不同时间尺度之间巧妙切换:从远古星辰的光芒,到折射光线刹那的闪烁。正如郑庆和谈及这些画作时所说:“我想将所见之物从它特定的参照系中提取出来,为那些与观看经验密切相关的东西提供一个新的观察立场。”他把残片、日常物件以及光本身隔离出来,赋予它们新的感染力,揭示了无生命之物何以成为强有力的载体,让我们借此看见自身存在的不确定与无常。
当郑庆和把纸张从绘画基底变成了可撕裂、可拼贴的材料时,他对形而上现象的概念探索也来到了新维度。这一简朴的动作,记录了即兴瞬间所留下的物理痕迹。正如郑庆和回忆的:“1982年,对着一幅画创作了好几天之后,我沮丧地把它撕了。无意中我发现,那个自发的、偶然的动作,本身就有力量,像是在事物的秩序里制造了一次不协和音。”
《无题(蓝与黑撕裂作品)》(Untitled (Blue and Black Torn Work),1985) 清晰地显明了这种视觉效果。一道弯曲的裂口贯穿画面中央,劈出一道刺眼的白色。其左侧是哑光黑色的底子,一道反光的石墨矩形从撕裂处凸出;右侧则是光滑的电光蓝。与他的许多撕裂作品一样,这幅画的色彩与纹理让人联想到外太空。同样见于《UFO III》(1985)中,那些反光的几何形状表面凹凸不平, 如同天体的斑驳表面。谈及撕纸的意义时,郑庆和表示:“我撕纸,画这些画,是为了重现一出原初的戏——生、存、死、再生,这一永不停歇的循环。过程和隐喻,本就是一体两面。”他的创作过程反映了毁灭与创造这两种相互纠缠的力量,这些作品只有通过破坏纸张的原始形态才得以实现。
这一系列透着道家思想的底色——对立力量的纠缠,以及《易经》的原则。郑庆和的撕裂作品看似即兴,实则不然,他会画大量草图提前预演撕的路线。这套方法让作品在固有意图和随机性之间游走,暗合了他所熟悉的道家思想与《易经》的宗旨。他在1984年写道:“没有两张纸能被撕得一模一样。撕裂,就是时间里一个独一无二的瞬间。”《易经》也是这个逻辑。硬币落下那一瞬间,命运给出一个卦象——意义从那个不可复制的瞬间里衍生出来。《易经》视变化为最大的常量,认为每一事件都与其他可能的行为和事件网络相互关联。郑庆和的撕纸也是同样:撕裂的瞬间只有一次,但它打开的可能性是无数种。
在郑庆和实验撕裂与拼贴纸张的同时,美国的艾滋病感染正肆虐,艺术家和活动家们开始上街抗议。政府的不作为与广泛的社会污名化,延缓了患者的有效应对,导致整个80年代有数十万人染病、死亡,直到90年代中期才出现有效的治疗方法。这场毁灭性的危机殃及了郑庆和的许多密友与合作者,让他也不得不直面自身终将一死的命运。在此背景下,他的艺术作为时间与宿命无常的见证,获得了更深的共鸣。郑庆和的晚期实践,将铜和氧化铁引入其抽象的炼金术作品(alchemical works),通过化学反应进一步探索不可控的蜕变与衰败。
1987年,郑庆和在纽约格雷美术馆(Grey Art Gallery)的橱窗里做了一个25英尺长的大型装置《石窟》(The Grotto)。拱门上不均匀地覆盖着凸起的赭色瘢痕,既纤巧又扎实,像风化的岩石或古代遗迹的残骸。郑庆和把碎屑纸板涂上底料和造型膏,再撒上铜粉或铁粉,然后使其浸没在水和醋中,等待数周,让铜和氧化铁(即常见的铁锈)在表面上起泡。这一耗时良久的过程,最终形成的几何形状在表面结出一层绿锈,像是微缩的风景。他重复制作这些形状:圆圈、镰刀般的曲线,以及他称为“躯干”(torsos)的束腰矩形。
郑庆和将这些作品命名为“炼金术”,不仅强调了它们的化学起源,也指向那些古老、隐秘的信仰体系——试图通过转化物质来达到形而上的目标。炼金术致力于将贱金属转化为珍贵物质,以求得永生灵药和精神净化,它反映了人类对宇宙秩序、超越生死、与宇宙交融的亘古渴望。郑庆和对铜和铁的氧化处理,其所揭示的物质变化也反映了人的处境。铁生锈这件事本身就在说话:锈是铁的“生长”,也是铁的腐烂。生和死,原本就是同一件事。那些斑驳的表面,是时间在物质上留下的痕迹,它们注定会继续变化。
到80年代末,郑庆和已身患重疾,他意识到所剩时日无多。即便如此,他仍一心扑在创作上,继续用铁和铜氧化物制作抽象作品,并加入砂纸、清漆、金刚砂等材料来操纵纹理与维度。1989年5月25日,郑庆和因艾滋病相关并发症去世。身后留下了一批丰富的作品,它们表达了他毕生对材料实验的追求,以此作为宇宙与精神探寻的路径。
在那个年代,亚裔美国艺术家很少获得关注和认可,郑庆和的机会与成就来之不易。他在职业生涯中所做的风格转向,证明了他视野的独立与决绝。从早期极繁绘画到后期的雕塑性作品,郑庆和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去触摸那些游走在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领域。面对生命的挑战,他拥抱转瞬即逝和未知,因为他相信宇宙平衡与万物的关联。在他的画中,无论是烛光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火焰,还是撕裂作品边上那些毛糙的裂口,你都能感觉到他的智慧——源于对世间可珍贵之物持续不断的注视。
*文中艺术家引言均来自史密森学会美国艺术档案馆(Archives of American Art, Smithsonian Institution)所藏郑庆和文献。*

